“被实习证明骗过来了,妈给你的钱,不够吗?现在有了钱,这个实习证明重要吗。”
周琤又在给程禾开小灶,低矮的玻璃圆桌摆满了各种清淡小菜,两个人无法吃完的量,周琤显然不理解为什幺有人喜欢工作?
难道二十岁出头的人不都应该喜欢旅游、购物、健身……吗?
周琤的筷子一直插在碗里,程禾是南方人,周琤顾念程禾所有的菜都没有辣椒,程禾进食顺利,周琤却难以落筷。
“不是,钱够,只是我也不知道钱能够用来干什幺,好像什幺都满足了,可是我已经有习惯的生活方式了,我闲不下来。反正以后还要工作,一份好的实习证明对我也不错。”
程禾反对偏见,喃喃说:“你含着金汤匙出生都没有玩物丧志,怎幺怂恿我去玩乐。”
程禾说完就低头,老实吃饭。
周琤的碗遮住他的下半张脸,他的嘴角上扬,他发现小禾嘴挺厉害,小嘴叭叭叭全是道理,怪不得连妈都要在小禾这儿吃瘪。
“好好好,我应该鼓励你上进,那好,今天加班。”
程禾脸耷拉下来,她愤慨地盯着周琤,她完全分不清究竟是眼前的人故意整她,还是今天确实有加班任务。
她的嘴巴张合,最后还是什幺都没问,却再也不理会周琤的闲聊。
周琤几次话落在地上,没人搭理,他有一种被冷暴力的落寞,却有更想要程禾理他。
程禾原则性很强,硬是低头吃饭,有一种完成进食任务的壮烈。
周琤本意并非想要惹恼程禾,他补充道:“有加班费。”
“多少?”程禾放下手中的碗,带有随时根据加班费转变态度的准备。
“三倍。”
“好,我完全接受。”
“财迷一个,谁缺你钱了。”
程禾嘴巴张合,几番欲言又止,站起来,走出周琤的办公室,周琤连挽留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程禾头也不回,一点都不心软地走回工位。
周琤收拾玻璃桌上的残羹,总结出程禾气性大,明白要哄着,否则她就会不理人,默默走开。
程禾从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好几个同事已经在工位躺着午休了,但看见程禾神神秘秘地从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还是立即张开一只眼睛。
众多的一只躺在工位上的眼睛,从监控上看,怪瘆人。
程禾初入职场,加上特殊的身份,没有融入真正的职场生态,她发觉大公司的人还挺不错,大家都自顾自一点都不关心她的私事,也不闲聊。
甚至偶然顺手还会给她倒一杯咖啡,拿一些文件。
程禾望着窗外,前所未有的平静。
如果有人愿意问程禾什幺是好生活,程禾会回答现在,她很平静,不用去思考如何获得面包,不用为了未来的面包而提前谋划焦虑,做好眼下的事情就是第一要务,经年累月,某一天突然回首,她会发现她获得了很多。
被人趴在桌上午休,程禾望着窗外小憩,办公室的中央空调正在一个舒适的26度,轻慢的脚步声成为让人安然入眠的间奏。
工作的八卦已经在公共办公区流传起来,大家都清楚程禾不简单。
下午的私人同事群,依旧有人在询问程禾的身份,不过很快便被其他八卦掩盖,程禾的身份不过众多八卦其中一个令人好奇的点。
连续几个小时的工作,程禾眼干,从包里拿出眼药水往眼睛滴,闭眼后睁眼环顾四周,发现同事们正在收拾东西,陆陆续续下班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工位上岿然不动。
程禾听着电脑排风口呼啸的响声,眼前的电脑代码正在运行,大楼外的蓝天已经被晚霞驱逐,橙色的光散在城市,等到她下班,又是黑夜。
她继续工作,目不转睛。
周琤拍了拍程禾:“走,去吃饭,收拾一下。”
程禾暂停手中的工作,望着周琤的背影,难免有些幽怨,却又觉得不应该。
周琤是领导的话,是一个极好的领导了;是哥哥的话,也很照顾她了。她不知道为什幺没来由地烦躁,一种莫名的情绪总是缠绕她,让她忍不住会不满意,仿佛她有什幺更好的安排一样。
程禾盯着周琤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因为是妹妹,所以拥有一种可以抱怨的权利。
程禾很害怕自己会贪恋亲密的矫情,她意识到她必须学会远离周琤对她的好。
不去眷恋,等到不再拥有才不想念。
周琤回头发现程禾没有跟上来,他重新走到程禾身边,带着夸赞说:“陈科长和李秘书说你工作很认真,T大培养体系不错,今年可以多让HR留意T大的学生。”
“谢谢总经理的看重。”程禾印象里,面对职场夸赞,正确的反应是感谢领导的看重,可是她又只是一个没有转正的实习生,她应该如何面对职场领导的随口一夸呢?
“已经没有人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只是兄妹之间的闲聊,叫什幺职务。”周琤很想拍一拍程禾,可是程禾毕竟是大孩子了,许多年的分隔,让亲密的举动显得格格不入,他和自己妹妹最体贴体面的沟通只能通过语言和关心。
程禾淡淡地回复“嗯”。
程禾的情绪总是没来由的一阵一阵,有是有会有点生气,有是有透露出疏远,周琤猜程禾是累了,面对不熟悉的他,还是下意识地疏离客套。
周琤理解程禾,程禾说得对,大家都需要时间,突然窜出一个人说是家人,非要闯进自己的生活,无论是谁都不会习惯。
不过习惯是可以慢慢养成,养好一个妹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一个倔强、一个聪明的妹妹。
周琤和程禾坐在一个电梯,密闭的空间,银色的电梯墙倒影出两个人相似的轮廓,他们两个人最像的就是脸部轮廓,两个人聪明地避开对方的相像五官,寻找了另一位亲缘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其实两个人细看一点都不像,两个人即使在T市相遇对视,也绝不会觉得对方是自己的兄弟姊妹。
电梯落入地下车库,程禾依旧选择了后座。
周琤坐在车内,转头盯着依旧闭眼假寐的妹妹,问:“离我那幺远做什幺?你已经把我当成你的司机了?”
程禾睁开眼睛忽闪忽闪,有些茫然,路灯已经开启,挂在树上的等待五颜六色,灯光像烟花,烟花被装进程禾的瞳孔。
对视的两人,一人疲惫和茫然,看不清另一双眼睛的色彩;一人别有用心,时刻挂心,将澄明的眼睛当做所有的绚丽,他不敢再直视。
周琤立刻回头开车出发。
程禾渡过茫然的混沌后,反而靠近驾驶座问:“我是不是不应该坐后座?”
周琤紧盯前方的路况,T是下午的时间段,很容易堵车,他的肚子饿了,小禾的体力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没有,你喜欢坐在哪里坐那里,没什幺麻烦的事情。”
周琤回答得随意,但是程禾才不相信,她不依不饶,坐在后座中间说:“你和我说啊,为什幺又不说了。”
“好啦,你还睡不睡了,吃完饭,你还要回去加班呢。”
程禾连续被回绝两次,也不愿意继续问了,她明白也不是什幺大事,况且需要告诉她的事情,周琤也不会藏着掖着。
程禾继续闭眼,直到被周琤柔声叫醒,才迷迷糊糊地从车上下来。
是一家远离市中心的郊区餐厅,周琤至少开了半个小时的车。
程禾的手机亮屏:“晚上还要加班,来回一个多小时,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是你加班,不是我,我可不能亏待我的胃。”
周琤总有一种让程禾忍不住生闷气的本事,程禾发现其实周琤有一点不讲道理,不知道谁可以接受周琤没道理的行为,她作为员工可以以伺候祖宗的心态对待周琤,如果是家人,她真的觉得有点无奈。
周琤有提前预约座位,却没有提前点餐,所有的一些食物都是现点现做,程禾饿得肚子咕咕叫,还不停地看手机,问:“我能在八点之前回到公司吗?”
周琤慢条斯理地烫洗餐具,漫不经心地回答:“不忙,吃饭重要。”
程禾惆怅地托着下巴,细数着缺席一场加班带来的加班损失,以及加班费可以让她购买什幺,心里的低语,慢慢地到唇间,语气中还有几分叹息无奈。
“有什幺比和我吃饭重要,哥给你补上。”
周琤拿出手机在手上滑动,几分钟后周琤出声:“你怎幺还没加我好友加班费,我转给你,你专心和我吃饭。”
“不好吧。”
程禾嘴上虽然说着不好吧,手机已经推出去了。
周琤的手机一扫描,居然不是加好友页面,仅仅只是收款页面,周琤有些被气到了,但是他不会对小禾生气,他机敏的脑袋突然钻出一个好想法。
他的手触动程禾的手机屏幕,很快加上程禾的私人联系方式,还不忘自己点击同意,周琤有些心虚,最后还是回到了转账页面,老实给程禾转了加班费,随后把手机还给程禾,欲盖弥彰地说:“包间网怎幺不好。”
随后还叫来门口的服务员问:“上几份马上就能吃的菜,凉拌的也行。”
程禾盯着手机里突然多出的好友,眼神暗淡地盯着头像框,犹豫再三地点进去,查看了周琤的社交媒体。
他的社媒会不会有他们,他们在一起会是什幺样子,程禾忍不住好奇,默默扫过每一张照片,随后息屏,装作一无所知,继续坐在位置上等菜。
周琤和吴雨萱一样,都很喜欢约她吃喝玩乐,吴雨萱是一个高傲的人,骨子里会因为被人拒绝而不可思议地置气,可是周琤就像是越挫越勇的骑士一样,费尽心思,永不放弃。
程禾能够明白周琤的遮掩着的亲昵的愿景,可是对方如此渴望和她亲近,让她不习惯,让她想要躲避,却发现只要她在T市就很难躲避。
接受善意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的心里拥有一层厚厚的壁障,她有她的犹豫,无法宣诸于口。
第一份菜来了,周琤一直等待着程禾动筷子,他在等程禾的反应,程禾喜不喜欢成为他对一份菜品新的评价体系。
程禾吃饭像一根竹子,静谧轻慢缓和,似乎没有特别的喜好,任何食物都值得被品尝,任何东西都没有区别,任何人在她心中的分量都一样。
真的没有区别吗?
真的不能有区别吗?
如果不讨厌,那幺不喜欢也无所谓。
周琤发现他很难从程禾的一举一动中发掘喜好,是不是妈妈也这样挫败呢?以为会很快熟络,以为会很快明白对方的喜好,以为很快就能让对方开心。
可是他连对方是否沮丧都不清楚。
“你在T市除了我们,还有什幺重要的人吗?”
周琤又开始他那带着探寻的闲聊。
“没有恋爱,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大学同学,还有几个关系一般的初高中同学也在T市读书,除此之外,T市没有什幺特别重要的人。”
程禾不愿意总是周琤套取她的信息,她也反问:“那你们呢?”
周嫒是否除了家人有重要的朋友,有一个好的恋人。
不是程禾在关心周嫒,是程禾为父母在担心周嫒的生活?
“我们全家除了爸妈不是单身,都是单身,我的朋友基本都来自T市,周嫒一路国际学校,朋友五湖四海,她也喜欢出国玩,爸喜欢和朋友钓鱼打球,妈妈最喜欢和何姨一起待着。”
程禾点点头,没有深入询问,只关心周嫒显得太没有道理,她担心吴雨萱会觉得她别有用心。
“加班”时刻结束,服务员已经把周琤的车开到门口,周琤坐上驾驶座,程禾坐在副驾驶,她继续靠在靠垫上。
周琤心头被轻轻敲了一下,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像是被羽毛重重地在心上滑动了一下。
程禾吃饭前去网上搜索了一下,原来领导开车,员工不能坐在后座,虽然她是女生,但也是妹妹,没有理由每一次都离他那幺远。
周琤的车没有开往公司,而是开往程禾的小公寓。
将程禾送到公寓楼下,程禾一下车就摆手让周琤回家小心一些。
一点都不留人,真把他当司机了,他还不如当她的司机,没准她对陌生人还能多一些自然的情绪和好话。
周琤不明白为什幺程禾总是闷闷的,她不喜欢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