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禾理所当然在犹豫,她看不明白她这位生母。
作为母亲,吴雨萱会爱程禾,会想尽办法,用蹩脚的借口,趁机多见见程禾;可也是因为作为母亲,她宁可违背基因天性,也要保护另一个女儿的无忧无虑。
她们都明白还有一种爱来自朝夕相处,人的生命很短,菲薄流年里吴雨萱有二十年的一忧一喜都因为另一个非血脉、非脐带联系的孩子,人和人的相遇除了命运,还有共同记忆。
“我知道你一直在工作,重复繁杂的工作都可以忍受,为什幺不去做真正有意义的工作?我会给你开实习证明,等你以后工作了,我让董秘给你写推荐信。”
实习证明,推荐信。
程禾笑了,一种苦笑,她曾经很难找出时间完成的实习。
大城市的实习几乎是自费打工,工资少,如果不是家就在附近,根本就不能支持,所以程禾一般为了下学期手里能够有些宽裕,宁可选择去打包吃包住的假期工。
吴雨萱的诱惑筹码还在不断叠加,程禾只是一个学生,她不是不追求优绩主义,而是生存优先,如今基本需求满足以后,她也想要专心应对学校的事物。
学校对于过去的程禾是一个落脚点,是一个光辉的荣誉,是就业需求导向,现在程禾渐渐沉入真实的T大。
实习证明、推荐信、高实习工作——
程禾被拿捏了。
吴雨萱甚至还给程禾租下一个离公司最近的公寓。
T大应用数学专业的期末考试昨天结束,今天程禾就已经在T市最大的写字楼的办公室被董秘带着熟悉环境了。
周琤九点准时走进公司,肌肉记忆地右转弯径直往总经理办公桌走,余光却发现了自己的“妹妹”。
周琤的脚步一顿,他在众目睽睽下,走到李董秘旁边。
“我们公司主要做医疗器械,你之后跟着陈科长核对仪器的精度。”
程禾举着手机,打开备忘录,眼睛亮闪闪地望着李秘书,时不时记下关键流程。
李秘书好久没有看见态度如此端正的实习生了,他讲得仔细,毕竟是董事长特招的T大高材生。
完全混子的程禾,正头大地听着李董秘不停冒出她完全不知道的术语。
周琤已经在程禾的对面,但是程禾眼里完全没有他,只有清澈的呆滞,不知道为什幺周琤觉得程禾可能完全没有把李秘书说的记住,所以才一个劲做笔记。
李秘书一回头,猛然一激灵:总经理跑到日常维运办公区了。
“周总,你找谁?”李秘书快速恢复常态,用专业靠谱站姿亲切地询问总经理的需求。
“没事,我来看看,这位是新来的员工?”周琤的眼睛落在程禾的脸上。
程禾冲周琤耸耸肩,她也没想到会碰到周琤,发现周琤一直好奇地盯着她,她露出牙冲周琤一笑。
周琤移开眼睛,iWatch发出响动,他一阵心慌。
他看向门窗,原来是没有开窗。
“是的,她是新来的实习生,叫程禾。”李秘书简单介绍以后,然后压下声音,环顾周围正在工作的同事,确定每个人没有摸鱼看向这里后,低语:“是董事长请来的高材生,负责P项目的验算工作。”
“哦,那蛮重要的,你让大家记得开窗通通风。”
周琤说罢,便起身离开要走,最后不忘朝程禾的方向一望,程禾正在皱眉盯着手机。
还不到中午,周琤就已经完成了今日的决策任务,他看向窗外,程禾的一个后脑勺就对着他。
董事长日常也不在公司。
周琤叫来自己的秘书,让秘书今天中午多订一份菜。
程禾等附近的同事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开始往食堂的方向去,正欲起身,就对上前来的周琤。
“中午来我办公室吃饭。”
程禾愣住,吴雨萱肯定不希望周琤知道她的身份,周琤明目张胆地让她和他吃饭,万一被发现了,吴雨萱多半会生气吧。
吴雨萱会不会认为是她贪心,收了钱表面答应,实际上背后却将一切都告诉给了周琤。
程禾摆了摆手。
“好。”
周琤没有停留,立刻返回总经理办公室,下一秒周琤听着一袋餐盒出来。
“你的桌子放的下吗?”周琤将餐盒放在程禾的小桌上,开始解开布袋上的绳结。
程禾不可置信地望着周琤,她这位哥哥究竟是在干什幺?
如果被人看见会很麻烦,如果吴雨萱知道,她的清净日子就到头了。
“哥,她不知道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们能避嫌吗?”
程禾不绕弯子,直接地提出真实想法。
周琤发现装傻没用,他很认真地看着程禾:“我们为什幺要避嫌,你作为董事长特意聘请的小专家,我只是想要和你熟络一下,都是为了公司业务,你不用放在心上。”
鬼说鬼信,程禾直勾勾地盯着周琤,嘴角扬起,什幺也没说。
程禾眨巴眨巴眼睛,睫毛忽闪,像蝴蝶扇动翅膀,周琤收回落在“蝴蝶”的目光,他取出几份菜和一盒饭放在程禾的桌上。
“吃吧,就这一次,别浪费了。”
“好,餐盒,我放在哪里?”程禾坐在工位,打开餐盒,仰起头问。
“放我办公室前的茶水间。”
程禾看向了总经理办公室的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后开始吃饭。
周琤默默离开公域办公区。
程禾进食速度恐怖如斯,周琤刚正慢条斯理地打开完剩下的餐盒,正准备动筷子,就看见已经在茶水间的程禾。
周琤放下筷子,走到茶水间问:“吃那幺快干嘛,我们的关系很见不得光吗?”
程禾立刻摇摇手说:“我已经答应她了,但是我不会忘记你,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一个哥哥,但是纵使相逢应不识。”
程禾眼神坚定,带着决绝。
周琤心底觉得好笑,原来亲情血缘在程禾眼里可以被如此轻易斩断的吗?
“小禾,你还有家人吗?”
周琤的话让程禾一愣,瞬间应激:“你调查我?”
周琤误判了程禾的反应,他解释道:“调查你的何止我一个,你猜你亲妈为什幺刚开始一点情面都不留,后来几次三番地联系你,现在还让你来公司。”
程禾的脑瓜聪明,一猜便明白,原来不是什幺不舍,更多的是可怜。除了对她的可怜,还有更加坚定不告诉所有人真相,因为周嫒没有家人了。
“你也和她一样吗?如果是,你放心,我妈妈和爸爸还有其他亲人,她们都对我很好。”
程禾猛然升起呼吸不畅的不适。她不明白她这位哥哥到底想要说什幺,表达什幺,她就僵立在原地。
程禾突然擡手整理碎发,周琤看见了那一滴眼泪。
周琤垂下眼,终于说出最近最想要告诉程禾的话:“所以我们可以被替代吗?你要大公无私连所有人都推开,包括我这个唯一知道你身份的哥哥吗?”
程禾有些错愕,对方是在心疼她吗?
周琤在送程禾走进T大后,立刻开车去到了公司的办公楼,想办法打开了吴雨萱办公室的抽屉,找到装有程禾简历的半透明文件袋,打开白线缠绕的文件袋,里面有DNA检测报告,程禾的基本身份信息。
程禾养父母的家,程禾生长的地方,程禾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的毕业照和获奖照片,以及程禾认同的家人。
周琤深深地叹口气,拿出手机将每一张彩印纸拍下来,他的记忆没有好到看一眼就记下所有的程度。
可是好巧不巧就是看到了程禾养父母的死亡证明。
周琤将吴雨萱的办公室恢复原状,离开公司,驾车驶回家中,他很想问母亲真的忍心吗?
吴雨萱见到许久未见的儿子有些惊喜,错愕片刻后,堆起笑问:“明天公司不忙吗?”
吴雨萱和周嫒坐在一张沙发上,母女俩紧紧依偎在一起,仰起头盯着他这位入侵者。
周嫒是他妹妹,他看着周嫒长大,无忧无虑,母亲和父亲已经将周嫒所有的烦恼都解决了,等着周嫒的未来只会是鲜花和掌声。
可是程禾呢?
那个真正的周家女儿,那个真正应该此刻在目前呢怀里撒娇,那个真正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
周琤理解母亲的顾虑,可是母亲在得知程禾这些年的经历是怎幺做到无动于衷的呢?
他坐在只能容纳一个人的侧面沙发,合手考量,他又想起程禾说:“现在就很好,我不想破坏生活的平静,去面对争吵和厌恶。”
最后周琤还是决定缄口不言,可是程禾的事情从此他会上心。
周琤借口道:“很久没有回来了,回来看看你们。”
吴雨萱似乎很高兴,立刻招呼正书房的周父。
周父缓缓走出,高兴地说:“这样才好,你要不要只忙工作,多陪陪家人。”
“我会保守你们之间的秘密,但是我是你的哥哥,小禾,即使过去二十年你的生命里没有我这个人,但是我就是你哥哥,亲哥哥。”
学着去习惯我的存在吧,就像是我一直出现在你的生命,没有缺席过去的二十年。
程禾原本已经应激,最近的一切都让她变得敏锐,入耳的话竟然是真正的关切,程禾愣愣地说:“我需要时间,请你给我时间,我的生活变化太快了,我只是不习惯。”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