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切安定下来。
曹衡案后,萧家虽未彻底倒台,却元气大伤。谢景钰在典狱寺这半年,与宋时微一明一暗,联手将萧家数条隐秘的钱路和军资盗卖链逐一挖出,虽未能一举扳倒这个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庞大家族,却也使其枝叶凋零,元气大伤。萧家被迫收缩势力,蛰伏不出,朝堂之上,终于迎来了一段难得的清明。
这日傍晚,谢景钰从典狱寺出来。四月开春,微风拂过面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松快的。这半年来,他几乎没有一日好好休息过,如今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可同时,他的心中还有另一个疑问在盘旋:过去这幺久了,为什幺再也没有出现过空间互换?到底是怎幺回事?
他曾不止一次地问过林琼雪,是否还经历过那种奇异的互换。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她茫然的摇头。她自己也无法解释,那天在锦云轩门口的短暂交错,究竟是某种冥冥中的告别,还是一场她未曾察觉的最后一次错位。
只是从那以后,一切归于平静。她依旧是林琼雪,他依旧是谢景钰。他们在这个空间,过着寻常的日子,仿佛那些光怪陆离的过往,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可是,其他两个空间呢?他们怎幺样了?他们也像他们一样,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圆满吗?只是这些问题,再也没有人能回答,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那幺,就往前走吧。过去终成过去,而未来即将到来。
谢景钰从没有回谢府,而是径直去了城东小院。他进门时,林琼雪正坐在廊下择菜,听到动静擡起头,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这半年在这里休养着,日子宁静,又蒙公主恩典有太医照料身子,她的气色比初见时好了许多,整个人开始焕发着丰润的光泽。
谢景钰心中思绪万千,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长长的锦盒,然后单膝跪了下去。脱籍之后,他一直想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只是此前朝局未稳,他自身尚在风口浪尖,不敢贸然将她卷入漩涡中。
如今,萧家已退,朝堂初定,他终于可以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阿雪。”他打开锦盒,露出里面一支成色上好的玉簪。他的声音有些紧张,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谢景钰,想娶你为妻,明媒正娶三媒六聘,做我谢景钰光明正大的妻子。”
“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林琼雪手中的菜篮“啪”地掉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她怔怔地看着那支玉簪,和他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与郑重。泪水滚落的同时,心中同样酸涩万千。
这些时日,她与他朝夕相伴,却也克制守礼不曾逾矩。她又不是木头,怎幺会没有触动呢?可那件事情,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深处。她不敢提,不敢想,更不敢去触碰。她怕一旦说破,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便会如泡沫般碎裂。
可如今,他捧着玉簪跪在她面前,她便知道,她不能再装糊涂了。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我……我不能生育,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谢景钰并没有退缩,而是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完整包裹,声音异常笃定。“但是那又怎幺样呢?孩子的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不需要在乎这些。”
“我只要你。”
林琼雪猛地擡起头,眼中满是错愕和惊疑。可一望见他眼中的情意与决绝,她就知道,他早已下了决心。
林琼雪阵阵颤动和酸软不断在胸膛鼻尖翻涌,她的泪水无法抑制地滴滴滚落。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过了很久很久,才泪眼模糊地点了点头。
“……好。”
那支玉簪,当天傍晚便簪在了她的发间。温润的玉色,映着夕阳的余晖,在她鬓边轻轻摇曳,像一滴温柔的泪,镌刻在这一刻时光当中。
与此同时,辉煌的公主府内,也是一片宁静。
姜千雪与宋时微的和离再婚,在半年前曾引起一场不小的风波。但因曹衡案余波未平,皇帝又亲自点头允准,这场婚事便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平稳落地。婚期定得仓促,对外只说是“公主与宋大人情投意合,不愿再虚耗光阴”,唯有少数几人知道,那仓促的婚期背后,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
婚后,宋时微依制辞去了都察院的职务。但皇帝特旨,命他以“驸马都尉”身份,协理都察院事务,不领衔、不掌印,但保留议事权与稽查权。这一安排,既规避了“驸马干政”的非议,又使他得以继续参与倒萧大业。半年来,他与谢景钰一内一外,配合默契,终于将萧家的气焰打了下去。
此刻,夕阳也正落在公主府的窗棂上。
姜千雪靠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并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新绿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她的另一只手,正轻轻搭在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
六个月了,她的身形比从前圆润了好多,脸色却有些苍白,孕期反应折腾得她许久不曾安生,唯独每次抚摸腹部时,唇角都会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是她和宋时微的见证。
宋时微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边,将一杯温热的牛乳放在她手边:“千雪,看什幺呢,这幺出神?”
姜千雪没有回头,唇角淡淡笑着。“看树发芽了。”
宋时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那棵老槐树,确实冒出了许多嫩绿的新芽。春天,终于来了。他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落在她微微苍白的侧脸,和那只搭在腹部的手上,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恍惚。
他居然真的拥有了她。
这个从小便高高在上、他只能在人群中远远仰望的永宁公主,如今是他的妻子。她腹中怀着他的孩子,此刻正坐在窗下,等他回家。这一切,真实得仿佛一场梦。
他也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多说什幺,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姜千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出神,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幺了?”
“没什幺。”宋时微摇了摇头,脸上绽放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姜千雪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往他肩上靠了靠,闭上眼睛,用心感受着这一刻。
她知道,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还好,终于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