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默良久,目光再次扫过眼前的三人。自己的女儿性子如何他自然了解,可宋时微的情意,以及,那个曾以为平庸、却在近日展露锋芒与担当的驸马,他们可真是……
“你们倒是配合得好。”他站起身来,冷笑一声。“可皇家颜面,又岂容你们胡闹?”
“请圣上息怒!”谢景钰叩首。“微臣愿自请入典狱司,协助宋大人清查积弊稳固朝堂,恳请圣上成全!”
“微臣亦愿为圣上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女儿此生,只此一愿。恳请父皇成全!”
眼看着宋时微与姜千雪又纷纷哀求,又以情理与利益相诱,他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这次倒萧虽效果甚微,但至少让他看到一些微弱的可能。他相信,以谢景钰和宋时微的才干,假以时日,必能制衡朝堂拨乱反正。
“罢了。”皇帝重新坐了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朕若再不许,倒显得朕不通情理了。”
他提起朱笔,在一道空白的圣旨上,缓缓写下几行字。随后笔落印盖:
“准永宁公主姜千雪与谢景钰和离。谢景钰削去驸马都尉爵位,贬为庶人,即日起入典狱司,任五品寺狱,听候差遣。”
“永宁公主姜千雪,赐婚宋时微,择日成婚。”
“微臣遵旨!”谢景钰擡起头,愣了一瞬,随即立马叩首谢恩。“谢圣上成全!”
“谢圣上成全!”宋时微同样眼含热泪,将头重重砸了下去。“微臣绝不负公主!”
姜千雪的眼泪在此刻终于掉落下来,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也低下头去。“谢父皇成全。”
皇帝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三人再次叩首谢恩。直到走出御书房,那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无一不惊出一声冷汗。
姜千雪站在丹陛之上,望着那片辽阔的天空,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她没想到,她真的自由了。而且,还能如愿与心上人相守。
“千雪。”
宋时微站在她身侧,低低地唤着她,好似还在幻梦之中。历经几世的相守与等待,他们终于名正言顺地走到了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眼中的泪光翻涌而上,但更多的是跨越荆棘、终于得以拥抱的喜悦。谢景钰落后几步,看着那两人的身影,心中没有酸涩,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步走去。
七日快要到了,还有人在等着他。
***
流光阁的灯,已经很久都没有亮过了。漆黑的夜里,破旧的谢府只有一处房舍中有光亮。谢景钰坐在案前,就着一盏孤灯,整理着最后一批关于萧家军资盗卖案的卷宗。他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好好合眼,眼下挂着浓重的青影,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仿佛要将这些罪证刻进骨髓里。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圣上虽开了金口,但也只是将工部几个蛀虫拉下马,根本触及不到萧家的核心。而萧家的反扑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
老何前几日,已经“意外身亡”,就连那位绝望的赵顺母亲也难逃劫难。他来到这个关口,实际是孤立无援,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但他必须撑住。只要再给他多点时间,他一定能咬出更多的东西。然而,命运似乎从未眷顾过他。就在他吹熄灯火、准备将卷宗藏入暗格的瞬间,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咻!”的一声,伴随着他迅速的侧身翻滚,一支短箭擦着他的耳廓钉入身后的柱中,紧接着,数道黑影破窗而入。
谢景钰拔刀格挡,金属交击声在狭小的书房内激烈碰撞。他身手矫健,以一敌众,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众人一涌而上,无数拳脚落在他的身躯之上,与此同时,一支冷箭看准时机快速从窗外射入,这次,正中他的肩胛。
他踉跄后退,而围攻的数人见此破绽,立马乘胜追击。他只能本能地挥刀格挡,却无法挡住接下来的第二支箭矢,以及,第三第四支。
他的身躯意识,逐渐被莫大的疼痛席卷,鲜血从胸膛四肢流淌下来。他的膝盖开始发软,最后终于支撑不住,瘫跪在地。
即使心里有过预设,但是当死亡真实来临时,他不复从前的慷慨激昂,而是陷入莫名的恐慌与不甘之中。
他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温暖的流光阁中,林琼雪正抱着小也,柔和地朝他微笑。
“快过来,夫君。”
阿雪。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好想再见她一面,想再听听她叫他的名字,想再回到那个有灯火的家里去。哪怕只是一天,哪怕只是一个时辰。
可他回不去了。他跪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冷硬地面上,四周是散落的卷宗与横陈的尸首,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幺,也没有人会记得他。
他终究还是一个人,孤独地死在无人知晓的世界。
谢景钰的视线渐渐模糊,他艰难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美好的幻梦,却才伸到半空,整个身躯便轰然倒下。
会有人记得他吗?会有人偶尔想起他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夜风穿过破碎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他的死亡哀鸣。片刻之后,破败的谢府火光亮起,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没有人知道,那场火中烧尽了什幺。关于他的一切,关于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随着那场大火,化为乌有。
当晨曦终于照常升起时,谢府的那片废墟上,只余几缕残烟袅袅升起。有人叹息,也有人庆幸,却唯独没有人记得他。
没有墓碑和祭奠,这个世界的谢景钰,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