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看着林琼雪无力挣扎的局外人之一,她这些年所给与的微薄的善意,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她看着林琼雪那张越来越坚定的脸,似乎已经无法与过去那个低眉顺眼的“林姨娘”重合了。
她得到了新生,她却快要死去,命运是何等捉弄人的东西。
“夫人,”林琼雪反手按住她冰冷的手,目光平静地给了她致命的一击。“曹大人所犯何事,您心里当有分寸。公主并非无所不能,何况此案已惊动圣听。”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他,是您自己,和您的娘家。”
“自己?”曹夫人浑身一震。
“曹大人已在狱中写下休妻放妾书,我今日回来,也是为了此事。”
“休……休书?”她的眼中亮起些许光亮。
“是。”林琼雪肯定地点头。“这是您唯一的机会,趁着文书正在办理,您需立刻遣心腹人,密信告知娘家父兄,让他们早做准备。一旦休书生效,您便不再是曹家妇,曹衡之罪,理论上便牵连不到您。只要娘家得力,运作得当,或可保全自身,甚至……带走您的嫁妆私产。”
“若等判决下来,一切就晚了。”
“真……真的?他写了休书?”王氏的嘴唇哆嗦写,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泪水。“公主……公主肯帮我?”
“公主仁厚,见不得无辜女眷受牵连。但能否抓住机会,要看您和您娘家如何行事。”林琼雪松开手,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当务之急,是您必须振作起来。这府里如今乱成一团,若再出什幺岔子,或是您有个好歹,岂非辜负了这最后的机会?”
“我……我知道了,多谢你提点。”
王氏挣扎着想要坐起,可她身子虚弱,只强撑着动了动肩膀,林琼雪连忙上前扶住她。
“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她淡淡地说着,替她掖好被子。“夫人好生歇着,我出去看看。这府里,也该清静清静了。”
她转身走出内室,对守在外面的嬷嬷和闻讯赶来的几个有点头脸的管事婆子道:“传我的话,所有下人,无论内外院,半个时辰后,到前院集合,一个都不准少。”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众人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半个时辰后,曹府前院黑压压站满了人,个个面带惶恐,窃窃私语。林琼雪站在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曹府突逢变故,强留你们无益。稍后,赵嬷嬷会归还你们的身契或雇佣文书,并结算本月工钱,收拾东西,明日便可离府。”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归还身契?这在豪门大族遭难时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仁政!许多本就颓败至极的下人,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
但是,谁都不敢轻易开口。
这时,赵嬷嬷同几个仆从将一个小木箱擡了出来,林琼雪上前下步把箱子打开,露出里头的卖身契。
“林姨娘。”一个年轻的小厮再也无法忍耐,怯生生地走了出来。“您真的……把卖身契还给我们?”
“真的。”
林琼雪朝着赵嬷嬷点头示意,随即箱子里找出他的卖身契,递了过去。
小厮颤抖着接过那张纸,确认下来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又爬起来跑了。眼看着他顺利出府,其余人也都纷纷举手,一个接一个地上前领回了自己的卖身契。有压抑的哭声,也有冷淡的沉默,人一哄而散,最后只剩下几人收了卖身契却没走。
那几位都是跟随曹夫人已久的老人,眼下曹府这个局面,若是人都走了,谁来照顾病弱的曹夫人呢?
林琼雪并阻拦,只朝着众人微笑致谢,便转身离开。接着,下人各安其位,账册库房清点封存得有条不紊。曹夫人在她的劝说下,也勉强打起精神,开始暗中联系娘家。
夜幕很快降临,曹府虽冷清但尚有烟火气。而街道的另一边,则是另一副光景。
谢景钰从宗人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跳上马车便闭目养神,梳理着今日的种种线索。他找到了永昌十年一批军械原料调拨的原始凭证,与其下属口供的货运记录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只要这份补充材料递上去,曹衡的罪名便板上钉钉,再无翻案可能。
但他必须把控好,在定罪之前,将林琼雪的放妾文书安全拿到手。
他盘算着,再与公主商议一番,便径直去往公主府。只是,今日的路程似乎特别短暂,等他睁开眼掀帘下车时,他看着眼前破败的门庭,不由得一阵恍惚。
这里是腐朽的谢府,他又回来了。
或许是早已习惯了这紊乱的空间波动,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便沉着脸踏入门槛之中。他径直来到漆黑的书房,迅速调整心态,将心中不合时宜的情绪收敛。
在这个世界,他是典狱司的谢副使,是天子手中的刀刃。若他推测的没错,围剿已经开始了。
夜风穿过书房的窗棂,吹得案上灯焰剧烈摇晃。谢景钰独自坐在灯下,细细梳理着上一个自己留下的痕迹。
依上面所述,天子已经对工部内部进行审查,相关人员也陆续入狱,就连曹衡也在停职查办中。他知道,这个世界的自己孤立无援,无法掀起再多的风浪,甚至……
正想着,他的耳廓微动,忽明忽暗的烛火瞬间熄灭,他快速按住腰间的短刃,尚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瞬,“砰!”的一声,房门被猛然撞开,数道黑影持着闪着寒光的利刃猛扑而入,直取他的咽喉与心口!
谢景钰在房门被撞开的瞬间已就地翻滚,并闪身到厚实的手书架之后,同时,墙上的刑具也成了他趁手的杀器,一时间,金属交击声、沉闷的倒地声、利器刺入血肉的闷响,在狭窄的书房内激烈爆发。
片刻之后,声音平息。
黑暗中,谢景钰单膝跪地,左臂衣袖被划破,脸上也沾满鲜血。他脚下躺着三名黑衣刺客,均已气绝。但他从未放松,这只是第一波试探。萧家既然已经出手,足够说明他们的肆无忌惮,接下来的反扑只怕会更加疯狂。
他不由得想到,如果今日没有互换,那幺上一个自己,必然难逃一死。
所幸,所幸他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