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离了公主府。马车内,林琼雪独自坐着,碍于处境,谢景钰这次无法陪同,只派了一行人默默跟着。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倒退,离曹府越近,她的心跳也越发不平静。她脑海中闪过曹夫人可能崩溃的脸、混乱的曹府,以及自己需要做的种种安排,很是为将要到来的灾难担忧。
但是已经反正这个地步,容不得她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把准备好的说辞又再演练了一遍。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吗?印象中没那幺快。她心中疑窦顿生,定了定神,掀开车帘踏下车来。可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曹府的门第。
她往上一擡眼,门匾上工整的“谢府”二字清晰可见。她僵在原地,脑中有过瞬间的空白。
马车走错了吗?还是……
就在这时,那扇熟悉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谢府那个笑容憨厚的门房探出头来,看见站在门前的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下台阶:
“夫人回来了!老太太刚刚还念叨呢,说您去寺里上香该回了。”门房的态度熟稔而关切,仿佛她只是寻常出门归来。“路上可还顺利?老夫人和小少爷正等您呢?”
夫人?回来了?她看着那个热情的门房,恍惚着有如身处梦境般。
明明才不过半月,她居然再次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充满温情的家。可是,她随即又想到,如果她再也这里,那幺这里的“她”是不是去了曹府?
面对那幺混乱的局面,她能应对吗?还有,这个世界的“谢景钰”,会是她想见的那个吗?
“夫人?您怎幺了?脸色这幺白,可是路上累着了?”门房见她呆立不动,脸色变幻,关切地询问。
林琼雪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行,现在不能慌。既然回来了,既然互换已成事实,她必须坦然接受。
“没、没事,是有些累了。”她迅速调整表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老爷呢?可在府中?”
“回夫人,老爷还未下衙回来。”
林琼雪闻言心沉了沉,但还是一边擡脚踏入府内,一边对门房吩咐道:“我有些乏,先回房歇息。若老爷回来,叫他即刻来流光阁,我有要事。”
“是,夫人。”
她快步走向内院,沿途遇到的都是熟悉的丫鬟和婆子,还有熟悉的景致,这一切让她的鼻尖莫名发酸,却也无法压下担忧。
不知那里的林琼雪,又该如何面对。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辆马车则停在了曹府门前。这里不同于往日的气派,门庭已经迅速冷落下来,连周边的气压都透着莫大的暗淡破败。
车帘掀开,林琼雪有些茫然地探出身,被车旁一位面容肃穆的嬷嬷扶下了车。
双脚甫一落地,曹府那股颓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瞬间将她从短暂的恍惚中拽回现实。她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门匾,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曹府?她怎幺会来曹府?是车夫走错了吗?
这几日,她和谢景钰一直相安无事。可她也实在担忧得很,所以今日她抽空去了趟慈云寺,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当日那个方僧,指点一下迷津。
但想也知道,机缘是可遇不可求的。她更没想到,就是这个当口,居然又发现了互换。
“林姨娘,放心进去吧。”那位嬷嬷轻托了一下她的手臂。“公主早有吩咐,老奴会一直跟着您,府里如今乱着,但没人能伤您分毫。”
久违的称呼落到头上,林琼雪已然没有最开始那股错乱的反应。有了公主这层护盾,她在曹府应当是没有危险的,就是不知道“她”这次为什幺会独自回曹府。
以及,她要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推测出如今的形势。
“嗯,多谢嬷嬷。”她略一点头不再多言,径直擡步向府内走去,现在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踏入府门,几个面生的婆子和小厮在迎面走来,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幺。见到她们进来,声音戛然而止,数道在角落里的目光也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真的下狱了!听说贪了大笔军饷,要砍头的!”
“那咱们怎幺办?月钱还没发呢!”
“库房钥匙在谁那儿?总不能……”
“小声点!没看见吗?那位……被公主送回来了!”
“回来又怎样?老爷倒了,她一个姨娘,自身难保……”
断断续续的议论飘进耳中,那位嬷嬷眼尖手快,上前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窃窃私语的仆役:
“都聚在这里做什幺?曹府还没倒呢!该干什幺干什幺去!再敢嚼舌根、生事端,仔细你们的皮!”
那几个仆役见她是公主府的人,皆被她的气势所慑,讷讷地全部散开了。
这位嬷嬷这才转向怔忡的林琼雪,语气却放缓了些。“林姨娘,曹老爷下了狱,他休妻放妾的文书不日也将下签,这府里也就这两日的安宁了。”
“等曹老爷的罪定下来,只怕是要血流成河了。您呐,该管的还是得要管。”
曹衡下狱?休妻放妾?林琼雪咀嚼着这些词,心中一片了然。原来这个世界的“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那幺,她知道自己该做什幺了。
“我明白,先去看看曹夫人吧。”
两人穿过惶惶不安的庭院,来到曹夫人所居的正院。院内更显冷清,丫鬟婆子个个面带愁容,见到她们,如同见到主心骨,却又带着犹豫。
“都散去做事,别聚在这里。”
林琼雪语气自然,气势更是少有的不怒自威,下人们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认命地退开。
内堂的门敞开着,室内苦涩的药气四处弥漫,她走进时,曹夫人王氏正病倒在床上,脸色灰败,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她听到动静,眼珠缓缓转过来,看到是她,瞳孔缩了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无声滚落。
“夫人。”林琼雪走到床边,看着这个被命运击垮的可怜人,心中漫过淡淡的悲凉。“事已至此,伤心无益,保重身子要紧。”
“他……他真的没救了吗?”王氏猛地抓住她的手。“公主……公主能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