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威严有力的女声,清晰地穿透了院内的嘈杂混乱,响进每一人的心间,让所有动作都瞬间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一群人。为首的女子,身着华贵宫装仪态万方,容颜绝美却面罩寒霜,正是永宁公主姜千雪。她身后,跟着数名宫中侍卫、嬷嬷,以及面色苍白的驸马爷谢景钰。
公主凤驾,竟毫无征兆地驾临曹府,而且,恰好撞见了这最不堪的一幕!曹衡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他强忍颈侧疼痛和怒气,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臣曹衡,参见公主殿下。不知公主殿下深夜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此处……此处有些家事纷扰,惊扰了凤驾,实在罪过。臣这就让人将这疯妇带下去严加看管!”
然而,被家丁扭住、按跪在地上的林琼雪,在听到公主声音、尤其是看到公主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中那狂乱的闪烁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的“光彩”。
“我没疯!我只是在找我的儿子!求求你们了,把儿子还给我吧!”
她喊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因丢失孩子而彻底崩溃发疯的可怜母亲。
谢景钰看到林琼雪这般凄惨疯癫的模样,心如刀割,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他死死攥着拳,指甲陷进肉里,才勉强维持着站姿,但眼中的痛楚与焦急几乎要满溢出来。
姜千雪的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庭院,扫过曹衡颈侧包扎的布巾和衣袍上的血迹,最后,定格在林琼雪那张涕泪模糊的脸上。
才一日不加见,这人怎幺又会疯成这样?算了,先把人带走再说吧。原本在路上,还因为没有合适理由发愁,这下倒是有了。
“曹侍郎。”姜千雪收回目光,冷冷地注视着曹衡。“这姨娘今日才病情稳定送回贵府,怎就闹至如此地步?甚至还伤了曹侍郎你?”
“公主明鉴!”曹衡闻言脸色瞬间苍白。“此女性情乖戾,素有癫症,今日不知何故突然发作,行凶伤人在先,又打砸器物,胡言乱语,臣也是一时不察……”
“胡言乱语?”姜千雪打断他,目光转向依旧在挣扎呜咽、喊着“儿子”的林琼雪,眼中掠过一丝深意。“她在公主府可从未出过发过病症,可是这府上怠慢了?”
“公主,下臣绝无怠慢!”
事已至此,他若是再将林琼雪疯症的事情坐实,便是挑战皇家威仪了。毕竟驸马爷送人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不过几个时辰便疯成这样,任谁想都会觉得是曹府的问题。
“行了。”姜千雪适时给了他一个台阶。“本宫既已插手此事,便不能坐视不理。她如今这般模样,留在你府中,恐再生事端,也于你官声有碍。”
“不若,仍由本宫带回府中,让太医悉心调理,待病情稳定,再作打算,曹侍郎以为如何?”
面对公主的提议,曹衡张了张嘴,看着公主强势的目光,他知道,今晚这人他是留不住了。
“公主……体恤下臣,臣……感激不尽。”曹衡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深深躬身。“一切但凭公主安排。”
姜千雪微微颔首,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依旧挣扎呜咽的林琼雪。那凄惨狼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几分不忍。更何况,从她撕扯的衣衫、脖颈上的掐痕来看,她此前遭遇了什幺,可想而知。
她眸光微闪,缓步上前,在距离林琼雪几步之遥处停下,柔声问道:
“林姨娘,别怕。我带你……去找你的儿子,好不好?”
显然是没想到公主会是这般柔和的姿态,还在胡乱挣扎的林琼雪,眼中清明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渴望与哀求取代。
“找、找儿子?”她擡起泪眼模糊的脸,努力聚焦在姜千雪脸上,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你……你知道我儿子在哪里?好好、快带我去……”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方才的狠厉与癫狂,竟奇迹般地收敛了一大半。
“好,我们去找他。”
姜千雪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又对嬷嬷使了个眼色。两名嬷嬷会意,稳妥的搀扶着口中还在念叨的林琼雪,转身朝着府门走去。
林琼雪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嬷嬷拖着走,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姜千雪的身影,不敢也不能投向身后的谢景钰半分。
谢景钰见状,立刻紧随其后,目光却片刻不离林琼雪摇摇欲坠的背影,心中的痛惜与后怕早已翻涌不已,也只能假装平静。
一行人沉默地离开了这片混乱的庭院,直到坐上宽敞华丽的公主凤驾,厚重的车帘落下,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混乱与血腥气,似乎还萦绕不散。
几乎是车帘落下的瞬间,谢景钰一直强行压抑的情绪便彻底决堤。他再也顾不得礼数,顾不得公主就在身侧,猛地伸出手,将蜷缩在车厢角落、依旧瑟瑟发抖的林琼雪,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阿雪……没事了,没事了。”他的声音嘶哑哽咽,双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寒意与恐惧。“我们出来了,安全了……
被他拥入怀中的林琼雪,起初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还沉浸在“疯癫”或极度惊吓的余韵中。但紧接着,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而来,耳边是他一遍遍的安慰,身躯更是被一股暖意包围,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轰然崩塌。
“哇——”
一直强撑着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片片碎裂。她终于不再压抑,放声痛哭起来,仿佛要将今夜所有的恐惧、屈辱、绝望、后怕统统都哭出来。
她回抱住谢景钰,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谢景钰也好不到哪里去,整颗心被她哭得碎成了千万片,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一遍遍抚着她的背。
“没事了,我在,不怕。”
他一边安慰着,自己的眼泪也流个不停。这一刻,什幺身份,什幺公主,都被他们抛诸脑后。他们只是两个在绝境中重逢、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此刻终于暂时脱离险境的可怜人,正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和安慰罢了。
然而,这令人动容的一幕,落在一直静静坐在对面、冷眼旁观的姜千雪眼中,却只让她觉得诡异。她的目光在相拥痛哭的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越来越多的疑惑争相冒了出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