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带了一天孩子,林琼雪确实有些累了,也懒得再去探究。她重新躺回床上,没一会儿,就响起了平稳的呼吸声。
而此时的耳房里,谢景钰站在浴桶边上,盯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发了许久的呆。
他方才落荒而逃得太过狼狈,此刻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那反应,怕是已经露了破绽。哪家夫君被妻子解个腰带,会吓得像是见了鬼?
可是,他实在是没有经历过,也无法心安理得地顺势下去。他叹了口气,伸手探了探水温,犹豫片刻,还是解了衣袍跨进去。
热水漫过肩头的那一瞬,他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往后一靠,仰头望着房梁出神。
这到底是怎幺回事呢?
他再次扫视着房中的每个角落,有熟悉的旧物,也有陌生的新物,堆积在这个热气腾腾的房间,一切都真实得让他害怕。
他怕这是一场梦,更怕梦醒之后,那个有妻有子的温情时刻,全是泡影。
谢景钰在浴桶里泡了许久,直到水彻底凉透,才磨磨蹭蹭地起身。耳房里备着干净的寝衣,是他素日里穿惯的料子,他换上衣裳,又在耳房里站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那道门。
内室已经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烛火,料想的尴尬场景并没有出现,林琼雪已经睡下了。
她此时侧身躺在床榻里侧,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呼吸绵长而均匀。身上的被子盖得并不严实,一角滑落下来,露出半截莹白的肩头。
谢景钰的目光落在那里,又飞快地移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俯身拾起那角滑落的被子替她盖好。但盖好之后,他却没立刻起身,而是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眉宇间那股淡淡的恼意彻底散尽了,只剩下一张安静的毫无防备的脸。她睫毛很长,嘴唇也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生谁的气,又像是在梦里等着谁来哄她。
他想起她方才的质问与委屈,尽管被她压了下去,但那个受伤的眉眼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她其实是愿意让这里的“谢景钰”纳妾的,只是想让他再等等。等她把身子养好,等她能把孩子交给乳母,等她能咬着牙替他把事情办了,到那时再提,她虽会难过,却也能撑得住。
他在典狱司见识过太多冰冷的人性,自诩也已经看透人心,可看着她这般委屈求全,心中莫名有什幺东西塌下去了一块,酸酸的涩涩的,还有些不甘心。
这里这个真正的谢景钰,那个被她唤作“夫君”的人,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有多好吗?他知道她在说出“再等等”之前,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劝了多少遍吗?
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怎幺舍得去纳什幺妾?
谢景钰自顾自地想着,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一个外人,一个冒牌货,倒在这里替人家的妻子不值起来,真是可笑。
可他又忍不住想,若换作是他,若有这样一个女子,愿意为他生儿育女,愿意为他操持家务,愿意在心里难受的时候还咬着牙说“再等等”,他这辈子还有什幺不满足的?
他有什幺脸去纳妾?
谢景钰的目光又落回那张安静的睡颜上,恍惚中感觉心口那块塌陷的地方,有什幺东西正在生根发芽。他不知道那是什幺,他只知道,他此刻很想替那个不懂珍惜的“谢景钰”,好好看看她。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微弱的烛火差不多就要熄灭,谢景钰才直起身,却是走向了窗边的软榻。那里有条薄薄的褥子,虽比不上床榻舒适,但也足够他熬过这一夜。
谢景钰靠在窗边,转头望向窗外那轮明月,忍不住想,那个真正的谢景钰此刻在哪儿?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被困在某个陌生的地方,不知所措?
明日又该何去何从呢?
窗外传来隐隐的虫鸣,夜风卷着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在他脸上。谢景钰靠在榻上胡乱想着,很快,疲惫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慢慢闭上了眼睛,进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对于一向浅眠的谢景钰来说,那些响动极为清晰。他睁开眼侧头望去,只见林琼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往身侧摸了摸,但是摸了个空。
她的眉头皱了皱,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幺。谢景钰没听清,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然后,他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夫君?”
那声音轻柔绵长,裹着迷蒙睡意软得不像话,像是在梦里的本能呼唤,轻飘飘地响进他的耳朵,如同万千鸣虫啃咬般,僵了他半边身子。
林琼雪没等到回应,眉头皱得更紧了些。那只手还在往旁边摸,摸来摸去摸不到人,竟有些急了。整个人往那边挪了挪,嘴里又嘟囔了一句:
“人呢…”
谢景钰看着她那副睡得迷迷糊糊还在找人的样子,双脚竟有些不受控地飘起来,不知道怎幺的,就已经走到了床边。
林琼雪已经快滚到床沿了,再往前一寸就要掉下去。他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往里面推了推,但她摸索着,又攥着他的袖口,硬是把他给拖了下去。
躺在床上的那瞬间,谢景钰吓得赶紧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紧绷,生怕惹出什幺动静把人给惊醒。可林琼雪似乎并不管这些,她感觉到身边有了人,便自然而然往他怀里拱了拱,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
谢景钰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以及那副温软的身躯,觉得自己真的像是个恶人。
那个真正的谢景钰,此刻不知在何处受苦。而他这个冒牌货,却躺在他的床上,抱着他的妻子,享受着他的人生。
他知道,这里的“谢景钰”即便有错,但与她也是相爱的。他不应该乘人之危,他应该要保持距离才是。
可他动不了,也其实,没有那幺想动。怀里的人呼吸绵软,睡得安稳,严丝合缝的像是本来就是如此一般。他看了她许久,终于慢慢擡起手,落在她的背上。
就今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今晚,让他当一回恶人。
谢景钰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些。与此同时,睡梦中的林琼雪,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个木头似的谢景钰,终于肯躺下来了,而且抱她抱得这样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奇怪,她迷迷糊糊地想,明明是怕他跑,怎幺倒过来了?算了,不管了,她往他怀里拱了拱,又接着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