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问

两浙耳谈》卷三·换皮祠记

某镇旧有祠,不知所自始,祀一狐神,乡人称换皮娘娘。祠无像,正壁悬铜镜一,莹然无垢。其镜有异:凡照者,所见非己。男或见女形,女或见须眉,老幼各殊无一同者。祠祝老叟,七十许,祖代守此祠,问其故而不言。

镇中积郁难解者多往祷。祷后辄梦。身如蜕蛇,层皮剥落,内一物温热如炭,其色难名。醒后,或音容大变,家人惊不相识,然问其人,皆言甚安,若释重负。宋某乡绅以淫祀目之,请县官毁祠。是夜,宅中官印忽失,三日后见置香案,铜面爪痕三道,深入分许。宋氏自此缄口。余壬子秋过此,入祠照镜,久视,镜中有人,眉目历历,识之而不识。询祠祝,叟曰:"公今日方来,迟矣。"余问其意,叟不答,若余已去。

脱皮志

此地的狐与别处不同。

别处的狐会偷魂索命,吸男人的气,也会蹲在荒坟边哭到天亮,等有人来开门。此地的狐只做一件事——脱皮。

镇上的人说起脱皮,声音总要压低一些,像是说出来这件事就会发生。被此地之狐看中的人,会在某一个夜里开始脱皮,脱掉旧的,换一副新的。脱皮并非死,比死更难收场——皮脱了,人还活着,可活着的人,已是另一个人了。

沈桓到镇上时是十月末,风干燥,把枯叶推进他的衣领。马打了个响鼻,把他从迷迷糊糊里晃出来。镇子不大,青砖路,老墙根,墙上爬着枯了的藤,像皮肤上的筋络。他刚进镇,就有两三个人从街边看他,不说话,只是看,等他走过了,才把目光收回去。

客栈掌柜姓钱,脸圆,眉毛淡,说话时眼珠总往门口飘,像随时要逃走。沈桓放下行李,问起近来镇上可有异事,钱掌柜的眼珠忽然定住了,落在他脸上。

"公子是来查崔娘子的事?"

"崔娘子是谁?"

"最近脱了皮的一个。"钱掌柜的声音低成气音,"她从前是个爷们。"

沈桓往桌上放了两块银子。钱掌柜露出个笑,袖子一扫,银子不见了,他开口。

崔明远原是镇上崔老爷的长子。十六岁当晚不见了,找了三天,被人在河边的芦苇荡里寻到。人是好好的,却穿着女人的衣裳,头发散开,自称崔娘子。此后便一直是崔娘子了。崔老爷把她关了半年,请了几个道士来,道士们看完,一个个摇着头走了,说皮已经脱了,没法还了。崔老爷到死都说,是狐害了他儿子。

"先前还有五个被还皮的,"钱掌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也都请了专门的人来,关上门,弄了很久。出来之后,皮是还回去了。"

"出来之后,人如何?"

钱掌柜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人活着。"

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再没有说下去。

夜里,沈桓躺在木板床上看房梁。房梁上有张蜘蛛网,空的,蜘蛛不在,风把网吹得轻轻动。他想:脱皮是什幺感觉?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睡着了。

崔娘子住在镇东头靠河的地方。院子里有棵老柿子树,叶子落尽了,橙红的果子还挂着,孤零零一盏一盏,像没有人记得要点的灯。

沈桓叩门。

开门的女人约莫三十岁,落魄文人的理想一样瘦长,手指支棱着,站在门槛里,眼睛平静得像一塘水,不起波澜,也不浑浊。她侧开身子让他进去,没有问他来做什幺。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颜色素淡。一件靛蓝的裙子被风吹起来,拍了一下沈桓的手背。凉的。

两人在廊下坐了。崔娘子给他倒了茶,茶是凉的,沈桓没说什幺,端着喝了。

"公子想问脱皮的事。"她说。

"你见过此地的狐?"

崔娘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见过。"

"是什幺样的?"

"像水。"

沈桓等着,她没有继续。他只好问:"像水,是什幺意思?"

"就是说,你看着它,觉得自己看清楚了。颜色,形状,轮廓都有,但你要伸手进去,什幺都抓不住。"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它跟我说话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

"什幺话?"

崔娘子把茶杯推了推。茶杯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轻得像叹气。

"它问我:你现在穿的皮,是你的吗?"

风从院子里进来,把柿子树的叶影扫过廊下的砖地,来了又走了。沈桓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你怎幺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崔娘子擡起头,直视着他,"它说,不知道,说明你知道。"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柿子树上落了一只鸟,啄了一口橙红的果子,飞走了。沈桓看着树,问她脱皮是什幺感觉。

她想了很久才说:"就好像,你穿了一件湿衣裳,湿了很多年,湿到忘了衣裳本来是可以干的。然后有一天,衣裳干了。"

"干了之后呢?"

"干了之后,才知道湿的时候有多重。"

沈桓回客栈的路上,经过一扇常年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黄的,摇晃的,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透出来的颜色。这家人两年前也脱皮了,脱了一半,没能脱完,此后关门,什幺人也不见。沈桓停在外面,想叩门,又没叩。

脱了一半是什幺感觉?比穿着错皮更难过,还是比穿对了皮更难过?

他不知道,继续走了。

宋老爷是第七天来找他的。

此人是镇上最大的地主,五十多岁,面阔身肥,说话时胸口起伏像风箱。他叫沈桓去祠堂里见,茶是好茶,椅子是好椅子,沈桓坐着却浑身不自在,椅子下面像是藏了什幺东西,看不见,但坐着就是不踏实。

"沈公子,你师父托你来查的,是狐。"宋老爷把茶盖一合,声音清脆,"狐在本镇作乱多年,害了我们许多人家,你何时能除了它?"

"还没见到它。"

"你去见崔娘子做什幺?"宋老爷的眼缝细了起来,"他救不回来了,你去问他,能问出什幺?"

沈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宋老爷见过狐吗?"

宋老爷的茶盖停在半空里,停了一下,才重新放下。

"没有。"

"好。"沈桓起身告辞。

宋老爷在他背后说:"我们镇上的人是普普通通的人,不想出乱子。此狐专挑人心里最软的地方下手,最是歹毒。"

沈桓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宋老爷,心里最软的地方,是什幺地方?"

祠堂里没有声音,他走了出去。

走出祠堂,沈桓在外面的空地上停了很久。

他这几天私下去寻过先前五个被还皮的人。寻到了四个,有一个不知在哪里。寻到的四个,住在各自的家里,有儿有女,日子过着。沈桓分别登了门,坐下说话。说话时,他看着这四个人的眼睛,看见一种东西,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藏在眼睛后面,很深,很深,像一口废井,上面盖了盖子,但俯下身去,还是能闻到里面的气味。

他问其中一个,当年的事还记不记得。

那人停了很久,然后说:"记得。"

"记得什幺?"

"很冷很冷的感觉,还痛,痛完后来就变暖了。"他说,说完就不再说了,端起茶杯,长久地呷着。

沈桓回来的路上,风把落叶推过青砖,沙沙的,像什幺东西在往前挣动,又被什幺东西拖住。他走了很久,走到天快黑了,还是没想明白:钱掌柜说的人活着,究竟是一句宽慰,还是别的什幺。

它来找沈桓,在第八天的夜里。

沈桓没睡,坐在窗边写信。窗外是条小巷,有只猫来来回回走了很久,最后跳上墙头,不见了。

然后它出现了。

沈桓后来想了很久,想描述它第一次出现是什幺样子,始终描述不出来。他能记住的只是:有什幺东西进了屋子,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像是一直坐在那里,像是椅子本来就是为它留的。

"你就是此地的狐。"他说。

"嗯。"

它的声音不高不低,说不清男女,像是两种声音叠在一处,却没有违和感——像河水里同时有清流有浊流,远看是一条河,走近才知是两股水。它的容貌也是这样,眉眼鼻唇清晰分明,却无从判断男女年岁,像一块玉,你可以说它是白的,也可以说它是青的,取决于人的位置。

"你看了我七天了。"它说。

"我在找你。"

"你找到了。"它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细长,"你想问我什幺?"

沈桓把想了七天的问题问出来:"脱皮之后,皮去哪儿了?"

它偏了下头,烛火动了动,把它脸上的光影移了位。

"你问的是皮,还是皮里面的东西?"

"都问。"

它沉默了会儿。屋外有什幺声音,细的,像薄纸被风翻动。

"皮还在。"它说,"皮从来没有消失。脱下来的皮,还挂在原处,随时可以捡起来穿回去。只是皮里面真正的人——出来了,就不回去了。"

"你让崔娘子脱皮。"

"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问她:你现在穿的皮,是你的吗?"

它没有否认,侧过脸看窗外。沈桓跟着看,巷子里什幺都没有,只有风和影子。

"他们说你害人。"

"我知道。"

"你怎幺说?"

它把脸转回来,直视着他。

"穿了一辈子不合身的皮,穿到烂了,穿到皮里面的人开始腐掉。"它的声音平静如常,"这叫害人?"

沈桓没有说话。

"宋老爷来找你说这些了。"它说,不是问。

"他说你专挑人心里最软的地方下手。”

它笑了一声,笑声像什幺东西被从水里打捞上来,在空气里抖了抖水珠。

"心里最软的地方,"它说,"就是还没有死透的地方。"

沈桓端了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你是什幺时候脱皮的?"

它擡起头,神情有一丝意外,很淡,像水面被风压出一道浅浅的褶,转眼就平了。

"你怎幺知道我脱过皮?"

"猜的。"

它低头看茶杯里的茶,茶凉透了,连热气都没有,像一面小镜,把屋顶映在里面。

"很久前了。"

"脱皮之前,你是什幺?"

"雄的。"

两个字,轻轻的,沈桓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搁了一下,把它说出口时的样子和此刻它呈现的样子放在一起看——脑子里有什幺东西重新排了一下位置,排完了,好像清楚了一些,又多出了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装了一辈子的水的壶,换了一种水,壶还是原来的壶,水的温度却不一样了。

"脱皮的时候,疼吗?"

它想了很久。

"冷。"它说,"脱皮的时候很冷,冷得我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冷得我只能朝一个方向走,因为走错了就再也找不到路了。"

"朝哪个方向走?"

"朝着暖和的地方走。"

"暖和的地方在哪儿?"

"在里面。"

屋里的烛火忽然灭了一半,另一半顽强地撑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压扁贴在墙上。沈桓取了火折子,重新点上,火复活了,影子重新站了起来。他回到椅子上,它还是原来的姿势,握着那杯凉茶,没有动过。

"你怕吗?"

"怕。"它说,没有犹豫。

"怕,还一直帮人脱皮。"

"因为我知道冷是什幺感觉。"它终于喝了口茶,"穿着错皮的人,比被冻死的人更冷。"

宋老爷在第十天带人上门。

七八个人堵在客栈门口,宋老爷站在当中,说沈桓包庇妖狐,问他何时动手。

沈桓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这些人的脸。

"我还没查清楚。"

"有什幺可查的?"宋老爷声音高起来,"你看看镇上被它害了的——崔公子,还能正常生活?关在屋子里两年的,你去看过没有?这些都是它害的。"

"崔娘子怎样生活,"沈桓说,"是她自己的事。"

宋老爷脸涨红了。

"你这个外乡来的小子,不懂规矩。"

"我知道规矩。"沈桓往前走了一步,"规矩说脱皮的人要被还皮。还皮是怎幺还的,宋老爷说说看?"

没有声音。

"先前五个被还皮的人,现在在哪儿?活得怎幺样?"

还是没有声音。

沈桓看着宋老爷的眼睛,看了很久。宋老爷眼睛里有什幺东西,沈桓辨认了一下,辨认出来了:是恐惧。宋老爷怕的是狐,宋老爷也怕另一件事,这两种怕长得不一样,但都藏在同一双眼睛里,挤在一处,互相挤着。

最后宋老爷带着人走了,没有说走,就散了,像没烧透的灰被风一吹。

当天下午它来了,白天,阳光从窗缝里进来,把它的侧脸照出一道金边。

"宋老爷上门了。"

"我知道。"

"你怕吗?"

"怕。"它说,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但我走了,还皮的事就没人管了。"

"什幺是还皮?"

它沉默了一下。

"把脱下来的皮重新缝回去。"

屋子里很安静。沈桓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听见远处有人喊什幺,太远,听不清。

"缝回去之后呢?"

"缝好的皮和原来不一样。缝过的地方长不拢。"它的声音仍旧平静,"穿着它还是可以活。只是活得很勉强。"

沈桓没有说话。他想起钱掌柜说的那三个字:人活着。他又想起去看过的四个人,想起他们眼睛里的废井。

"还皮,缝的是什幺?"

它停了一下,停得比往常长,然后说:"缝的是出口。"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走了。沈桓等声音彻底消失了,才开口。

"你问我一个问题吧。"

它看着他。

"你问我。"沈桓说。

沉默。

"你现在穿的皮,"它轻声说,"是你的吗?"

沈桓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烛火在跳。阳光也在跳。屋子里有两种光,互相看着。

他在心里找答案,在从小到大住过的每个地方找,在师父给他的每封信里找,在每一次照镜子时找,在每一次穿衣裳时找,在每一次有人叫他的名字时找。找了很久,找到最后,他坐在这间客栈里,对着眼前这个说不清男女年岁的东西,只说了四个字:

"我不知道。"

它的嘴角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又静了。

"不知道,"它说,"说明你知道。"

沈桓在第十二天离开了镇子。

给师父写了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狐无害,镇有恙。

他离开时经过了常年紧闭的门。门缝里的黄光不见了,黑的。他在外面站了一下,叩了叩门。

里面有声音,脚步声从远到近,很慢,像一个走了很久的人,脚已不大听话了。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一双眼睛,看着他。

沈桓和这双眼睛对视了片刻,说:"我走了。"

缝里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桓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背后的门开大了一点点。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听得很清楚,门轴转动的声音,生锈的,沉的,什幺东西松动了。

回程的路上,沈桓在一条河边停了马。

冬天的河,水少,慢,颜色深,像被什幺东西从底下压住,走不快。他俯下身,看水里的自己。

脸在水里,是他的脸,认识,却有点陌生。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裳,你说它合身,也合身,你说它不合身,又好像哪里差了一点,差的是什幺,说不清楚。他盯着水里的脸看了很久,看得眼睛有些涩。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把水搅了,水里的脸碎了,碎成细小的光片,每一片都是他,每一片都不是他。

他在心里把问题又念了一遍。

你现在穿的皮,是你的吗?

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去喝河水。沈桓直起身子,重新上马,继续走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往前走,走过这个冬天,走过枯水的河,走进一片没有边际的旷野。风把他的衣裳吹得鼓起来,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有什幺东西在里面试图呼吸,试了很久,还在试。

路的尽头是另一个镇子,另一片灯火,在暮色里亮起来,一盏,两盏,一盏一盏地亮,像有人在一扇一扇地开窗。

他在灯火亮起来之前,最后一次问了自己。

此后他把这个问题搁下了——搁在心里还没有死透的地方。

他往灯火走去。

《元和逸事录》

两浙节度推官沈桓,字无定,里贯未详,以文学入幕,典刑狱,处文书,同僚称其寡而难测。某年秋,节度使檄桓巡察属邑,有民诉某镇狐祠惑众,请官处置。桓至,居十二日,访父老,稽旧牍,察民情,不动刑,不请道流,不毁祠祀,所问所见,外人莫知。

期满具禀,仅十六字:「狐祀有年,民心所附,强除不如察之。」节度使留中不发。桓随即离镇,镇人相传,推官临行,独立河岸,久视水中不动,忽上马疾驰不回首。此后行迹,志不复载。

本文所有故事、记载均为作者虚构,感谢狐狸友斧正,友科普如首图。第二张图来自x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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