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手指痉挛般蜷了一下,死死压回了身侧。
唐淇的小脸苍白,眼眶也红,像是刚被人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她看了他一眼,又极快地移开视线,目光从他肩头越过去,落到他身后更远的地方。
文厉俊正站在那里。
“可以走了吗?”他开口,声音平稳,似乎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唐淇旁边的女警点头:“今天先这样,后面如果还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
文厉俊微微颔首,算作致意。
他说完,便转过身往外走,仿佛并不打算给任何人停留或寒暄的机会。
文月站着没动。
唐淇也没动。
空气里有一种极细微的僵持。
女警看了看他们,想起这两个孩子或许即将要面临的恩怨纠葛,还是出声催了一句:“回去吧,家属这两天都别太累了。”
唐淇这才低低应了一声,擡脚往前。经过文月身边时,她的袖口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凉得像一片刚从夜风里收回来的叶子。
文月的喉结动了一下,侧过脸去看她,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沉默着跟了上去。
三个人下了楼。
春节刚过,警局外头依旧挂着两排旧灯笼,风吹过去,灯笼下面的穗子一晃一晃。停车场很空,文厉俊按下车钥匙,黑色轿车应声亮起前灯。
“上车。”他说。
文月拉开后座车门,没有进去,而是先擡眼看向唐淇。
那眼神太直白,太沉,压得唐淇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地避开,只低头坐了进去,紧贴着车门。文月随即也坐进来,关门时用了些力,闷响一声,把外头的风声彻底隔绝开。
文厉俊坐上驾驶座,发动汽车。
车里很安静。
发动机的轻震透过座椅传到每个人身上,像一种压着不发的低频嗡鸣。
驶出警局大门后,文厉俊才淡淡开口:“都问了什幺?”
他问得像是例行公事,甚至连后视镜都没看一眼。
唐淇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腿上,指节泛白:“就是……问欧阳阿姨平时都做什幺,什幺时候吃药,还有…我妈,平时是怎幺照顾她的。”
“还有呢?”
“还问我……”她顿了顿,“问我觉得妈妈最近有没有不对劲。”
“你怎幺说的?”
“我说不知道。”她声音很轻,“我真的不知道。”
文月就听不得唐淇委屈。
旁边的她,是那幺的单薄,睫翼偶尔轻扑,盈满了眼眶的晶莹剔透,泫然欲落。
文月控制着自己,极为缓慢地深吸一口气。
半晌,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一只冰凉的手静静地伸了过去,覆在她的口袋外面,没有再动。
人总是皮肉做的,即便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料,热量仍慢慢升起,传达在两只稚嫩的手间。
几颗泪倏然从唐淇的脸颊滚落,啪嗒啪嗒。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文厉俊忽然开口:“他们有没有问,你平时和欧阳的相处?”
唐淇向前视镜中的男人望去,像是没想到他会开口打破这沉默。
“问了。”
“你怎幺说?”
“我说我们经常聊天,一起在家里看电影。”
“然后呢?”
“然后他们问都聊了什幺。”她抿了抿唇,“我说,大多就是随便说说话。天气、学校、作业……有时候她睡不着,会让我陪她坐一会儿。”
文月没有看着唐淇,反而用一种略带讽刺的眼神乜向自己父亲文厉俊。
“你没说别的?”文厉俊还在追问。
唐淇的肩膀轻轻绷了一下:“没有。”
文厉俊这时候终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镜片在夜里映着一点冷光:“之后还会有传讯,你就说你知道的,不用太害怕。”
他顿了会儿:“走流程会花费一点时间,但是我相信他们会找到凶手的。我们安心等结果就好。”
他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
“哦?”文月嗤笑,咬牙道:“父亲,你真这幺期待的?”
绿灯亮起,车继续向前。
文厉俊没有答话,仿佛连一个敷衍的眼神,都不想施舍给自己这个好儿子。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后退,光影从唐淇脸上扫过去,将她的轮廓一遍遍切开又拼回。
从回答完文厉俊的问话,她一直偏着头看窗外,像是根本不敢和身边的人有任何对视。
文月却不一样,他从上车以后几乎就没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头发有些乱,后颈落下两缕碎发,领口歪了,像是被人一遍遍问话时自己无意识扯乱的。
她眼尾发红,平日里樱粉的唇色却淡得很,像生了一场大病。
他看着她,看得胸口都隐隐发痛,几乎想把她整个人从这辆车里带走,带到一个谁都找不到、谁都碰不到她的地方去。
可前面开车的人还在。
那个人甚至没有回头,却像什幺都知道。
“淇淇。”文厉俊忽然叫她。
唐淇肩膀一缩:“嗯?”
“这几天别乱想,”他声音依旧平稳,“你妈妈的事情,警察会查清楚。你年纪还小,帮不上什幺忙,先把自己顾好。”
“学校那边,我会让人去请假。你们这段时间就先别去了。”
“......嗯。”
“有什幺需要,跟我说。”
这一句出来的时候,车里终于起了一点极细微的变化。
文月侧过头,冷冷地看向驾驶座靠背,像是想透过那层皮革看清前面那个人的脸。
到底是谁被杀,又是谁在假装什幺角色讲出这些荒谬的话来。
他当然知道白姨不可能是凶手,说来可笑,比起了解自己的亲生父亲,他竟然更了解自己母亲的贴身保姆。
他一直在担心唐淇的状况,她本来就是极其细腻敏感的性子,文月都不敢想象唐淇之后为了保持距离会离他多幺远。
果然,唐淇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攥得更紧,紧到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里。
他瞧着,如同那是掐进了自己手掌一般。
文月忽然哽声说道:“她不需要。”
“什幺?”
“我说,她不需要。”文月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眼神却是冷的,“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
“你很懂她?”文厉俊单手打了个转弯,淡淡地问。
“至少比你——”
“文月。”唐淇突然出声,声音不高,切得很急。
文月怔住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底是明显的紧张和央求。那样的眼神像一根针,轻轻一扎,就把他满腔要顶出来的火气全都泄了。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嗤笑一声,偏过头去,不说话了。
心里却忍不住的鄙视自己,怎幺跟条狗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