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星离开后,屋子重新陷入了那种没有温度的死寂。偌大的客厅里只有黑白灰三种色调,冷硬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窗外逐渐暗淡的霓虹光晕。
顾云亭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缓缓将叶汀放下,他低头看着腿边那个还不及他膝盖高的小粉团子。
三岁的叶汀似乎并没有因为母亲的离去而感到恐慌。他光着脚丫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有吃完的草莓,仰起那张白净柔软的脸,用那双清澈见底的桃花眼好奇地打量着这空旷的庞大空间。
空气中还残存着一丝极淡的白玉兰香气,那是叶南星留下的唯一痕迹。
顾云亭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那股翻涌的血腥气硬生生咽了下去。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接着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将袖口平整地挽至手肘处。露出的结实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那道狰狞的贯穿性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汀儿。”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幺冷硬,“过来,舅舅带你去洗手。”
叶汀咧开嘴,露出两排细细的小白牙,迈着有些摇晃的步子扑进顾云亭的怀里。小小的身体带着一股奶香和草莓的甜腻,毫无防备地撞在男人宽阔坚硬的胸膛上。沾着果汁的小手直接按在了那件暗灰色的高定衬衫上,留下两个鲜红的黏腻指印。
顾云亭的身体僵硬了半秒。
在大城那个名为“极乐”的销金窟里,如果有谁敢把酒水溅到顾三少的衣角,下一秒就会被踹断肋骨扔出去。但此刻,看着胸口那两个小小的红印,顾云亭只是垂下眼睫。他伸出手,再度将叶汀抱了起来。
“汀儿这幺黏舅舅啊……”
他轻声对那孩子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和充满精力的三岁孩子一起生活,是一种毫无逻辑可言的消耗战。
洗手台前,叶汀对那个会自动感应出水的水龙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咯咯笑着,不断把肉乎乎的小手伸过去又缩回来,清澈的水花四处飞溅,打湿了顾云亭的衬衫前襟。顾云亭没有制止,只是用宽大的手掌护在水龙头边缘,防止金属锐角磕碰到孩子娇嫩的皮肤。
到了吃饭的时间,叶南星买来的那些昂贵食材被保姆阿姨做成了精致的儿童餐。但叶汀显然对碗里的胡萝卜碎抱有极大的敌意。
“不吃这个。”小粉团子用手背把勺子推开,小嘴撅得老高。
“汀儿乖,吃了长高。”顾云亭坐在儿童餐椅旁,手里端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碗,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耐心。
“不吃。”叶汀扭过头,目光被茶几上那个纯银的煤油打火机吸引,“要玩那个咔哒咔哒的。”
顾云亭顺着他短短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微微一沉。那是他用来点燃尼古丁、麻痹神经的工具,上面沾满了那个糜烂世界里的烟火气。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将打火机扫进抽屉的深处,落了锁。
“那个不能玩。”顾云亭重新坐回来,用勺子舀起一点南瓜泥,凑到叶汀嘴边,耐着性子哄劝,“张嘴,啊——”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堂堂的顾家最受宠的小儿子,此刻却像一个束手无策的囚徒,甘愿在这个三岁稚童面前缴械投降。他甚至学会了把胡萝卜碎藏在南瓜泥的下面,看着叶汀毫无防备地咽下去,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弧度。
然而,每当叶汀因为吃到甜味而弯起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时,顾云亭嘴角的笑意就会瞬间凝固。
太像了。
这双眼睛,这个笑起来时不经意间咬住下唇的细微动作,简直就像是复刻了镜子里的自己。顾云亭不止一次在深夜里被这种荒谬的相似感刺痛。他强迫自己别开视线,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用最残忍的刀片割剔自己的神经:这是王旭的种。这是那个用尽卑劣手段要挟姐姐的男人留下的孽种。
可是,当这具小小的身体在浴室里玩够了泡泡,被浴巾裹成一个粉红色的蚕宝宝,软趴趴地趴在他的肩膀上打哈欠时;当那两只带着沐浴露清香的小手无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舅舅,困困”时,顾云亭心底那座名为理智的冰山,又会无可救药地轰然崩塌。
这是叶南星的骨血。
这是他在这世上,除了姐姐之外,唯一能够触碰到的温暖。
夜色彻底吞噬了这座城市。
窗外又开始飘起细密的秋雨,雨丝打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上,蜿蜒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顾云亭没有把叶汀抱去客房,而是直接走进了自己的主卧。
那张宽大大床,常年只属于他一个人,是他在无尽的失眠中用来枯坐到天明的荒原。此刻,那个小小的身影躺在深灰色的床单中央,占据了不过一隅之地,却奇迹般地填满了整个房间的死寂。
叶汀睡得很沉。
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睑上投下一层柔软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而轻缓的呼吸声。
顾云亭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阅读灯。
他拉过一把黑色的单人沙发,在床边坐下。空气中弥漫着婴儿爽身粉和无泪配方沐浴露的淡淡香气,彻底驱散了他身上残留的冷冽须后水味道。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熟透了的叶汀,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势渐渐变大,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沉闷而急促。
顾云亭缓缓擡起右手,指腹悬在半空,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虚空描摹着孩子眉眼的轮廓。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虎口处的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某种无法洗脱的原罪印记。
他慢慢收回手,从裤子的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深邃而疲惫的眉眼。他打开相机,将镜头对准了床榻中央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没有开闪光灯,“咔嚓”一声轻响,叶汀毫无防备的睡颜被定格在冰冷的像素之中。
顾云亭点开那个只有句号的聊天框。
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半个月前,是他发过去的一份关于星云传媒季度财报的电子档,而叶南星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字。
他将刚刚拍下的照片发送了过去。
手指在屏幕的虚拟键盘上悬停了许久,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荒唐念头。最终,他敲下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以前姐姐照顾我,现在改我照顾你儿子。算不算还债来了?”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气泡。顾云亭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透过这句看似玩笑的试探,去撬开叶南星那扇永远紧闭的心门。
等待是一个缓慢抽干氧气的过程。
顾云亭站起身,走到卧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大城连绵的雨幕,远处的霓虹灯在水汽中模糊成一片浑浊的光斑。他没有去酒柜拿那瓶常喝的纯麦威士忌,因为他答应过她,在汀儿面前,少喝酒。他只从恒温水吧里倒了一杯冰水,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冷的水液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痉挛,却无法平息胸腔里那股湿漉漉的钝痛。
墙上的复古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时间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沙发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声极短促的震动。
顾云亭猛地转过身。他走回床边,脚步竟有几分常人难以察觉的踉跄。他拿起手机,指纹解锁的动作因为手指的僵硬而失败了一次,直到第二次才划开屏幕。
聊天框里,多了一个气泡。
没有对照片里孩子睡颜的夸赞,没有对他辛苦照顾的寒暄。只有干干净净、冷酷到了极致的一行字:
“你不欠我的,也不用还我什幺。”
顾云亭捏着手机的指骨瞬间泛出骇人的惨白。
呼吸在这一刻停滞。那九个字,像是一排冰冷的长钉,顺着他的瞳孔,一寸一寸地钉死在他的视神经上。
不用还的。
她总是这样决绝的,将她和他之间的关系,连根斩断——连一些愧疚的念想,都不给他留。
顾云亭颓然地跌坐在单人沙发上。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掩住面孔,脊背弯折成一张拉到极限、濒临断裂的弓。窗外的雨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渐渐地,那雨声仿佛穿透了二十五年的时光,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腐朽气味,倒灌进他的脑海。
也是这样一个连绵不绝的雨天。
十岁那年。
那个属于他的世界轰然坍塌的日子。
记忆的闸门被那句“不用还的”粗暴地撕裂。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褪色,最终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那是顾家老宅偏厅临时搭建的灵堂。厚重的黑色帷幕遮天蔽日,将所有的光线拒之门外。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殆尽的线香气味,混合着大量白色和黄色的菊花因为缺水而逐渐腐败的涩苦味道。沉闷的哀乐像一把钝锯,在小顾云亭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他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黑色西装,像一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木偶,木然地站在母亲的遗像旁。
周围全是走马灯般晃动的人影。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叔伯阿姨,脸上挂着整齐划一的悲悯,用宽大而冰冷的手掌拍着他的肩膀,说着那些他根本听不懂、也不想听的节哀顺变。姑姑们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用手帕掩着嘴角,眼神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算计与轻蔑。
他的父亲,顾家那个在外面风流债不断的家主,只是在灵堂刚布置好时露了一面,便借口集团有急事匆匆离去。
十岁的顾云亭还不懂得什幺是权力的倾轧,他只知道,那个会把他抱在膝盖上、身上总是带着淡淡药苦味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装在木盒里的名字。他没有哭。眼泪仿佛在那具冰冷的躯体被推入火化炉的瞬间,就已经彻底干涸了。
直到灵堂紧闭的双开木门外,传来一阵突兀的喧闹。
“你们不能进去!今天是什幺日子?也是你们这种下贱身份能来闹事的?!”顾家管家刻薄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木门。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女人绝望的哀求声:“让我见见顾先生……求求你们,就让我见一面,我妹妹她快死了……她想看一眼顾先生……”
大厅里原本虚伪的哀悼声渐渐停息。那些亲戚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大姑妈冷笑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杯刮了刮茶叶沫子:“把人轰出去,别在这里碍了死人的眼。”
门被保镖粗暴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十岁的顾云亭站在阴影里,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黑色西装下摆,看向门外。
雨下得很大。门外的青石板地砖上积满了浑浊的水洼。
一个脸色苍白、形销骨立的中年女人瘫坐在泥水里,死死拽着保镖的裤腿。而在那个女人的身后,站着一个女孩。
那一年,叶南星十五岁。
她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运动校服,单薄的肩膀在秋雨中微微发抖。雨水顺着她乌黑的长发贴着脸颊滑落,那张还没有完全长开的清秀小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死寂与隐忍。她没有像那个女人那样撒泼哀求,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几乎渗出血丝。那双眼睛越过阻拦的保镖,空洞地望着灵堂深处那片只属于正室的威严与体面。
周遭的人在窃窃私语,用那些最难听的词汇——“小三”、“二奶”、“野种”、“狐狸精”——像淬了毒的暗器一样砸向门外的那两个女人。
十岁的顾云亭并不完全明白那些词汇的含义。但他从两个哥哥嘲讽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个站在雨里的女孩,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是父亲无数风流债中的又一笔。
他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雨水折断的脖颈,看着她死死攥着衣角的发白指节。
不知道为什幺,在这满堂虚伪的哀悼中,他突然觉得,那个站在泥水里的女孩,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他一样,正在被剥夺某种重要东西的同类。因为她母亲也快死了,她和他一样,都成了没有妈妈的人。
顾云亭迈开了腿。
他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大人,穿过那些令人作呕的熏香气味。他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到灵堂的门口。
保镖们看到这位最受家主疼爱的小少爷走过来,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十岁的顾云亭停在台阶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那个浑身湿透的十五岁女孩。女孩也擡起头,那双氤氲着水汽、却透着股倔强韧劲的眼眸,毫无避讳地撞进他的视线里——
他从黑色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纯白色手帕。
那上面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股干净的、属于阳光洗涤过的皂角香气。这是母亲生前放在他口袋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弯下腰,将那方白色的手帕,塞进了女孩冰冷僵硬的手心里。
手帕相触的瞬间,女孩手背上的雨水沾湿了他的指腹,带来一阵直达心脏的刺骨寒意。
女孩愣住了。
那双一直死死隐忍着没有掉眼泪的眼睛,在接触到那方干净手帕的瞬间,突然毫无征兆地滚落下一大颗泪珠,砸在顾云亭的手背上。
滚烫,却又冰冷。
“别哭了。”
十岁的小少爷声音还有些稚嫩,却透着一种执拗的认真。他看着女孩满是雨水和泪水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叫顾云亭,云朵的云,亭子的亭。”
……
“轰隆——”
窗外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将顾云亭从二十五年前的雨夜里猛地拽回现实。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放下捂住脸颊的双手,眼眶已经猩红一片。
大床上,叶汀被这声惊雷吓得瑟缩了一下,小嘴瘪了瘪,发出一声不安的呢喃。
顾云亭忙不迭的扑到床边。他用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脊背。直到叶汀紧皱的眉头重新舒展,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他脱力地靠在床沿上,视线落在地毯上那部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上。
你不欠我的,也不用还我什幺。
顾云亭闭上眼睛,眼角溢出一抹滚烫的湿意。
他把头深深埋在叶汀小小的脚边,在黑暗中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