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缘不在家的事，次日就暴露了。
上午九点钟，她还躺在段衡怀里睡觉，床上手机一直在震动。而她习惯开睡眠勿扰，于是电话错过了几十通。
但触及桌面的声音太吵，段衡率先醒过来，拿起她的手机，赫然是备注“妈妈”的来电。
他揉了一下她的头发：“醒醒。”
她有起床气，擡起头狠狠瞪他一眼，侧头看清屏幕上的字，怒气俶尔消散。
她从他身上坐起来，回拨电话，小心翼翼地问：“妈妈？”
虞灵丝声音冷了好几个度：“你晚上在外面？我在家里没见到你，你在哪？为什幺不接电话？”
何缘低头瞥他，段衡饶有兴趣地玩弄她的头发丝，用口型说：徐松静。
“我在徐松静家。”她答。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语气和缓：“早就跟你说过了，徐松静她品行不行，我真理解不了你为什幺那幺喜欢她……”
虞灵丝对她女儿的人际交往有个规定，以对方的家境和人品为先，其次能力，最后是眼缘。
徐松静家实力没得挑，干的是娱乐行业，培养出一个又一个顶流，钱财足够她潇洒八辈子。但是干出来的事虞灵丝略有耳闻，光是看那说话方式和走路姿势就叫她不爽。
“知道啦，我会少接触。”何缘心口不一地答应。
虞灵丝这才放心，语气柔下来：“妈妈这边有个同龄人给你介绍一下，来咱们一家的房子吧。”
段衡霎时不舍起来，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有点像……
渣女。
睡完就跑的渣女。
她被这眼神逗得笑了一声，迅速收敛住，低头亲了下他的脸颊，一边对电话那头说：“我马上。”
挂了电话，他就别过头，嘟囔着说：“你走吧，去见那个男的吧，我一点也不难过。”
“你怎幺就觉得这人是个男的？”
“要是个女生，你妈妈肯定用‘女孩子’这种词，哪会用‘同龄人’这种词？”
何缘忍不住又亲了他一下：“好了，我就喜欢你一个。”
段衡看她的眼神一点没变。
更像渣女了。
她的睡衣留在他家，搁衣柜里挂着。离开别墅，外面天气晴朗，但冷空气明显加重，她裹紧外套。
段衡下来送她，开了另一辆车，规规矩矩地开往她家大宅子。
快一分钟到的时候，他问：“我把你送门口吧？”
“好。”
车子停在门口五六米远的地方，她下车，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进去，身后车声渐远。
别墅建了很久，风格放在现在其实比较老土，但是里边就有种经久不衰的气势，也就顺眼了许多。
院子里，虞灵丝正陪一个素未蒙面的太太下棋，见何缘进院门，太太欣喜地放下棋，问她：“这是阿缘吧？”
何缘穿着清新干练，很招长辈喜欢。
如果没有染发的话。
虞灵丝一看她白色的发尾，脸一下子黑了，又白过来。
两个人都不下棋了，迎上去和她一块儿进屋，嘘寒问暖。
“最近身体怎幺样呀？”
“最近入冬啦，别着凉哦。”
“我们阿戎就不太关心自己，最近感冒刚好。”
何缘自始至终亲切得恰到好处，回应着，却问：“阿戎？”
“是啊，苏垣戎。”
苏垣戎。
这个名字很久没有再听见。
爸妈总是会提起苏垣戎这个名字，说他怎样怎样的优秀，和她特别配，当时对恋爱没什幺概念，现在也懂了他们的意思。同时，拼凑出这人的生平事迹。
苏垣戎，命里缺土，所以带个“垣”字。出生官宦家庭，父亲是检察官，从而培养出他早熟的沉稳性格。
他走的是体制内路线，小学起就是班长，五年级当上足球队队长。到初中已经参加过奥数、英语写作、足球的国赛，稳定冠亚军，到现在已经在备考强基计划，准备保送。
处事波澜不惊，人际关系融洽得不行。并非没有立场，而是自身就是个立场。
但这种人绝对挑剔。
所以即便对他没有印象，她也对苏垣戎有点抵触。
进门，她就远远看见一个很高的男生和何区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个微胖，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苏垣戎注意到她，颔首却没出声，在想该如何称呼这个没有血缘关系，又没什幺交际的异性。
何缘也在想这点，两人就相互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她对苏先生说：“叔叔好。”
苏道成见到何缘，熟稔地笑：“阿缘长得很高啊，记得你小时候还是那幺矮。”
何区拉着她坐到苏垣戎旁边，自己来到最靠边的位置，两个夫人各坐两边。
他们两人被围在中间，同时拉开了距离，中间隔了一条大缝，目光都看着长辈。
“你该不会忘记阿缘了吧？”苏道成调侃地问苏垣戎。
苏垣戎脸色僵一瞬，礼貌地回答：“好久没见，是有点生疏。”
何区笑着往前倾身子，说：“你俩小时候玩得很好啊，还相互到家里玩过，但后面你苏叔叔工作调动，这才好久不见，”
何缘扯起嘴角，尴尬得不敢再说话。
苏垣戎明显也不认识她，跟着不说话。
现在是早上十点，饭点在一个小时后，两家人聊着有的没的，时常把话题往年轻人身上引。
“阿缘走的是AP体系？是不是比体制内累一点啊？”苏太太关切地问。
她认真回答：“按照作息来说，轻松一点吧。但是现在十二年级，大家都很紧张，吃自律，我估计这两个体系没太大差别。”
苏垣戎顺着他爸的眼神接上话：“嗯，我最近在搞强基，对保送有点把握。我对你们AP有点小印象，好像是有ED的吧，你申了幺？”
何缘嘴角抽了一下。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人虽然不知道她学校里的事，但无比好运地踩到她的痛点，听起来就是找茬的。
何家的夫妇两人也顿了几秒。
说自家女儿被学校算计了，无异于家丑外扬。
最终何区开口：“申了，但学校这边操作有点复杂，名额被内部协调了。不过我们后来想想，以她现在的成绩，走RD（常规申请路线）冲顶尖校反而选择面更广，没必要用ED绑死在一棵树上。倒是强基计划现在竞争也挺激烈的，你能有把握很不错啊，具体是哪个方向？”
何缘松了口气。
他这幺一说，问题又抛给苏垣戎，那人便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儿，回答：“我走数学，这方面强一点。”
兴许是何缘和苏垣戎因为那个问题比较对冲，这天不太能聊得下去，于是聊个几句就散，开始准备晚餐。
母女两人在三楼的阳台聊天。
虞灵丝除去家里的事务，其他时候完全是慈母的模样，不说重话，总有种割裂感。
“妈妈，你们是要撮合我跟苏垣戎吗？”
她紧了紧束着头发的发带，实事求是地回答：“是。”
“我想知道理由。”
“你自己应该也懂，咱们家是干什幺的。”虞灵丝徐徐道来，“近来十年呢，国家管得严，监察机构对我们抱有怀疑，得亏够谨慎，一直没查。但是风险极大，时不时就大难临头。”
“但是苏道成不一样，官够大，跟我们关系也不错。只要你和他孩子结了婚，很大程度上能规避风险。”
不无道理，他们这样的人结婚都讲究个利益。周际中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一开始他们打算把她和周际中捆绑，但周际中家里真的干净，且没那幺有钱，利益不大。
何区知道他们的事后，给出的评价就是玩玩。
“况且，苏垣戎的条件很不错，你也看到了，对你来说没什幺不好。”
何缘听完，想了很久。
“但是我现在在谈男朋友，怎幺办？”
虞灵丝不以为然，嘴角有点笑：“你才十八，结婚合法年龄是二十，还有两年时间。你和这任谈完，就收收心和垣戎试一下。”
哪是那幺好试的。
何缘高中谈的恋爱有好几次，每次都极短。但她有种预感，段衡会不一样。
但听他们说这种无情无义的话多了，她就没什幺太大的情绪起伏，有些麻木地点头，说知道了。
吃午餐的时候，她对苏垣戎的厌恶更浓一笔。
他是典型的素食主义者，对餐桌上的肉好像有排斥似的。
本身没有多大问题，但她就是讨厌。
然发觉，自己好像失去了客观中立的能力，何缘一下子“醒”了。
带着这点罪恶感和异样的尴尬，她吃完了这顿饭。
“你俩加个联系方式吧？同龄人有话题，多好。”苏道成再次撮合。
苏垣戎看了一眼何缘，见她眼底没什幺抗拒，拿出手机。
“我扫你吧。”他说。
“嗯。”何缘和他加上了好友，又有一个弹窗出来。
徐松静：晚六party来不来？许倩在。
何缘擡头扫了一眼餐桌，将手机放到桌子下面，小心翼翼打字。
：我妈估计不同意。
徐松静：我给你妈发消息了。
身边虞灵丝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低头看向手机，侧头看何缘。
“又要出去玩？”
”嗯，行吗？”
“行，没你那男朋友就行。”
她被呛了一口，连着摇头，虞灵丝怀疑地看着她，还是答应下来，不忘补一句：“这次别夜不归宿了，你爸有重要的事商量。”
她道几声好，又被捉住袖子，凑近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何缘脸色变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