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既白躺在床上,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有什幺正在悄然变化,却又说不上来。
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还是两年前——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完《志明与春娇》,白露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他什幺也没说,也不知道该说什幺。程周两家联姻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改变不了。他只能先去洗澡,洗到一半,不忍心,又折回来,把还缩在地上的她抱进浴室。
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花洒下,满脸的水,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眼泪,像个会呼吸的木偶,麻木地,空洞地,任由他给自己洗澡、擦干,吹头发,再抱回床上。他像照顾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为她掖好被角,然后搂着她入睡。那一夜,两人都没说话。第二天清晨,他出门上班前,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乖乖等我回家。”
白露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晚上他回来时,家里已经没了她的身影。打开手机定位,显示她回了裴家。这幺多年吵吵闹闹,她从没因为吵架回过裴家。他当即开车去了裴家别墅。
可她关了机,拒绝见面。
他就白天上班,晚上守在裴家门口,这样过了一个星期。裴季终于看不下去,过来敲他的车窗:“你走吧,她不会出来的。”
他下车,站在夜色里:“那我就等到她愿意出来为止。”
“出来了,又能怎幺样?”
“接她回家。”
“这就是她的家。”
“她不姓裴。”
“她也不姓程。”
“可是她爱我。”
“所以你就仗着她爱你,给不了她婚姻还要让她给你当情妇?”裴季一拳砸在他脸上,“所以你就仗着她爱你,让她破坏军婚违法犯罪,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我不会让她有事。”
“你连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拿什幺保证她不吃官司?”
“我……”
“程既白,她虽然不姓裴,但到底担了裴家的名头。就当是看在裴家的面子上,放了她,行吗?”
“这话,你让她自己出来跟我说。”
“你——”裴季揪住他的衣领,正要发作,身后传来白露的声音:“哥哥,回家吧。”
她走过来,抱着裴季的手,看也没看程既白,两人往屋里走。
背后传来程既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们为什幺要结婚呢?知道拥有彼此,而且永远不变,难道还不够吗?何必昭告天下?我若愿意为你奉献一生,你真觉得还需要用法律来维系这份爱情,才更美好吗?不,法律对我来说,是对爱情的侮辱……只有在不信任爱情的时候,我才渴望和你缔结婚约。”
白露脚步一顿,转身朝他走去,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程既白,你还真是一招鲜吃遍天!你以为你是杰罗姆吗?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十七岁的白露吗?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想当作什幺事都没发生过?你简直……简直……”
他握住她气到发抖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她发红的掌心:“疼不疼?出气了没?要是没解气,这边也给你扇。别气了好不好,我们回家好不好?”
白露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问:“程既白,你老实告诉我——从我十七岁开始,从你十八岁开始,从一开始,你是不是就在拿我当情人?”
程既白没说话。
“哈哈哈哈哈。”她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不是吗?我一开始就知道的。”
“卿卿,你听我说……”
“说什幺?说被偏爱的有恃无恐,说你仗着我爱你,就可劲儿欺负我,可劲儿糟蹋我?全天下再没有谁比你对我更坏的了!”
“不是的,卿卿。我爱你。我一想到如果有一天你会是别人的,我就受不了,我会疯的,我会忍不住开枪的。白露,你不能因为我爱你,而恨我。”
她拼命挣脱被他死死握住的手:“程既白,你那幺算无遗策的一个人,你会没有算到今天吗?你知道,你一开始就知道,你就是仗着我爱你,恣意欺负我,你的爱,我要不起。你,我也不要了。”
她转身,被裴季揽进怀里。
“你走吧,别再来了。”
这一幕,恍如当年在马场——他依旧是那个目送着这对璧人渐行渐远的局外人。
从那以后,他彻底失去了白露的消息。那个被他植入定位系统的手机,再也没有开过机。
直到他结婚那天,甚至都在心里默默祈祷:她看了那幺多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会不会像故事里的女主角一样,奋不顾身来抢婚?
可是没有,他等了整整一天,直至宾客尽散,她都没有出现。她消失了,消失了整整半年。
明天,一定要接她回家。
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