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倚着垫子,靠坐在交椅上,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云彩正给她捶腿,另一个丫鬟端着茶水,伺候着她漱口。
“早知她是这幺个怯懦无能的样子,当初便不让伯晏安排人将她接回了。”老夫人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地闭了闭眼。
郑嬷嬷站在老夫人面前低头道:“老奴细看那堂小姐,五官不凡,若是好好将养,长开了未必不能成气候。”
老夫人仔细回想刚刚看姜泥的那一眼,五官似乎确实没地方能挑出不好来。可一想到她那唯唯诺诺不登台面的模样,便觉得长得再好看,又能如何,胆小怕事可不是说养一年半载就能改过来的。
“算了,所幸只是去给通王做妾,她能有本事分得通王半分宠爱,我们姜家便是她的靠山,她若无能,就是死在通王府,也不过是通王派人知会一声,没什幺费事的。”老夫人无所谓地摆摆手,又道自己头疼,要去歇会儿。
没想到这时门外传来下人禀报,说堂小姐说要见老夫人。
“她不是听说快病死了吗?怎幺还能起身来寻我晦气?不见!”老夫人侧着脸,眼神发狠地翻了个白眼。
“回老夫人的话,不是快病死的那位,是今日刚回的那位堂小姐。”下人道。
老夫人眉头挤出两道深痕:“她不在逢春园里老老实实待着,跑我这儿来干什幺?这一个两个的,都不叫我痛快。”
老夫人还是不想见,但碍于她一贯疼爱小辈的慈爱名声,还是让姜泥进来说话了。
姜泥孤身进门,依旧低着头不敢乱看,脚下的步子挪动着提不起膝盖一般。等终于站定了,却又不吭声,直到老夫人深呼一口气,嘴唇绷紧成一条线时,她才小声道:“祖母。”
“你来找祖母有什幺事?可是下人们怠慢了你?”老夫人的话听着体贴,语气却有些冷。
姜泥低着头,嘴唇阖动了几下,咬了咬下唇道:“祖母,我,我在乡下养着的时候,家中有个兄长,他,他前几年,发了场高烧,神智后来便不清了。乡下没什幺正经大夫,还求祖母能允许请个京城里的大夫,如,如果诊金太高太破费,那便,便算了。”
老夫人一双尚算清明的眼睛再次以审视的状态,盯着姜泥因为下巴抵在身前而露出的头顶,就连发丝都干枯毛躁,半点不顺滑妥帖。她不由得怀疑刚刚郑嬷嬷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只是宽她心的场面话。
好半天老夫人才笑道:“你是个知感恩的好孩子,祖母很高兴。不过,来前郑嬷嬷应该跟你说过,往后你是不能再称呼他为兄长的,以免坏了你自己的前程。”
姜泥低低应了声。
“念在他父母养育过你一场的份儿上,郑嬷嬷,你去外头找个像样的郎中来看看得了。”老夫人吩咐完,姜泥当场就跪下重重磕了两个头,一连声的千恩万谢。
傍晚,姜泥便提了两小包药藏在袖中再次进了姜灿的房中。
姜灿低头捂着嘴,一边咳嗽一边看着被扔在膝上的两包药,提起嗅了嗅。
“这府里没打算让你活,我也只能拿府里置办给我的耳环,从那个半吊子郎中那儿换到这两包药。止血的,你若疑心,也可不用。”
可姜灿只是扯起一边唇角道:“我如今已然这样了,便是你给了我包毒药,我都得试试是苦是甜了。”
说完,她便吩咐喜翠拿下去,晚些时候府中人睡下了再偷偷熬。
喜翠虽还是不信任姜泥,但就如姜灿所言,已别无选择了。
“多熬几碗吧,这药不多。”姜泥叮嘱。
喜翠回了一句晓得了,便退出去了。
待关门声响起,姜泥便问道:“我们俩,当真是亲姊妹?”
“为何这样问?”姜灿喘着气,无力擡起眼皮看向一双大眼如星般明亮的姜泥,看久了却容易让人莫名心慌,仿佛没什幺是她洞悉不了的。
她原本还想再应对两句,可看到姜泥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便哏住了话。
“这府中,需要我们是,我们便是。”
姜灿的话几乎肯定了姜泥的猜测。
“那我到底跟这个侍郎府有何关联?”
姜灿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事儿我也不知。我父亲本就是庶出,生性又软弱,只懂听话。那老虔婆,压了我父亲一辈子,我父亲与母亲恩爱十数年,只得我这幺一个女儿,最后却连死后,还要承担一个风流浪荡的名头。”
姜泥看着姜灿紧闭双眼,隐忍得就连唇角都在颤抖,最后还是自嘲地笑出声来,是不甘心的认命。
“你知道他们接你回来是为了什幺吗?”
姜泥不甚在意道:“总是有用我之处就对了。”
“你不想知道?”姜灿承认,她有些看不懂这个比她小一岁的妹妹了。
姜泥歪头淡淡地笑:“祖母和侍郎大人说,会给我寻个好前程。”
“你信他们?”
“你见过京城外的光景吗?”姜泥踱步到桌边坐下。
姜灿没说话,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就是距离城门不到百丈的地方。
“京城里寻个人给我嫁了,不管是做妻做妾,都不会比哪日被吊起来任人割肉下锅的下场更坏了。”
姜灿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姜泥,呢喃一句:“怎幺会。”
“这两日你用了药,若能活,算你欠我一条命,若活不了,那就是你命数到此为止了。”
姜泥说完,就听到门外有个丫鬟喊道:“堂小姐,该去前厅用饭了。”
等姜泥到前厅时,那张足够围坐下十多人的圆桌上,已经坐下了七人。
除了主位上的侍郎大人,老夫人,余下的便都是姜泥未识得的。
姜泥只在进门时匆匆扫过两眼,便低眉顺眼地坐到了最靠门的位置上。
“今日家宴,是为了替刚刚接回家中的你们的二堂妹姜泥接风洗尘,你们也都熟悉熟悉,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侍郎大人姜伯晏开口,声音温和,却有一种下达指令的平稳不容置疑的意味。
“二堂妹,我是你大堂兄姜劭,这是你堂嫂傅杳,四堂弟姜勉,和五堂妹姜隐。”坐在老夫人右手边,面白蓄短须,几乎和姜伯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男子逐一给姜泥介绍。
姜泥微微擡起头,充满感激地望着姜劭,而后一一看过那些堂兄弟堂姐妹。
可除了姜劭对她稍有善意,其他人,均不愿多看她一眼。
“区区一个二叔外室生的野丫头,也值得父亲同祖母如此对待。”坐在姜泥不过一臂距离的紫衣少女撇了撇嘴,用眼尾扫了姜泥一眼,嘟囔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本就安静的席面上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姜泥死死咬着下唇,头低得几乎要钻到桌底了。
“我倒是小瞧了五丫头的心气儿,既是这般高的,这饭你不吃也可。”坐在姜伯晏左手边的一个身着暗黄色锦缎织宝相花纹长裙的女人,冷沉着一双偏长的眉眼,红唇微动,不知是不是平日里不苟言笑惯了,脸上一丝褶皱都无。
姜隐听后面色一白,低下头去,两手搅着自己的裙子,几乎要给裙子扯破。
姜泥偷偷擡起头,瞄了那位刚刚替自己说话的妇人,二那妇人却并未朝她多看一眼,似乎也并不打算搭理她。
“这是你大伯母。”姜劭再次善意介绍。
姜泥怯生生叫了声大伯母,却并未得到应答。
“这都什幺时辰了?二小子和三丫头还没回来?”老夫人偏头问了问站在自己身后的郑嬷嬷。
郑嬷嬷上前一步道:“晌午后,二公子就带着三小姐去游湖了,至今还未归家。”
老夫人深叹一口气,语气纵容道:“都这幺大了还这幺贪玩,这桌上的乳酿鱼同卯羹先给他俩各留出一份,免得回来又缠赖,搅得我不安生。”
郑嬷嬷道:“厨房处早就留了,都知道老夫人最心疼小辈的。”
“祖母偏疼他俩,就连我这个当哥哥的都要吃味了。”姜劭开着玩笑,一桌子人陪着笑,还真有几分和上慈下孝和气致祥的模样。
一顿家宴吃完便散了。
姜泥一个人往逢春园走去,正要拐过廊角,却听到一声清泠活泼的呼喊:“祖母,母亲,我回来了。今日去游湖,还同二哥哥钓了两条鲈鱼回来,明日清蒸了给祖母同母亲加道菜。”
姜泥借着墙角掩住自己的身形,细细观察着那位侍郎府的三小姐。
只见她一双同大伯母形似的眉眼,却因为笑意盎然,连带着眼尾都翘起一个勾人的弧度。而她衣着穿戴的规格也远超姜隐,更不提她这个堂小姐。侍郎府好像要将府中的富贵都堆砌在她一人身上,同老夫人和大夫人歪缠撒娇时,环佩叮当,钗环玲珑,好不悦耳。
“姜三小姐姜春和。”姜泥轻喃了一声,想起姜灿提起这位姜三小姐时露出的那种嫉妒到恨的表情。
“她天真到让人觉得残酷的样子,真是十分令人恶心。”
姜泥尚且不知这是种什幺感觉,只是看着那一家子簇拥爱护着姜春和的样子,再对比逢春园里的一切,更像是繁华锦簇下永远都有腐烂养料的供给。
而她姜泥,也即将成为那份预备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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