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滚带爬地掀开被子,甚至没来得及穿好那件被撕破的外衣,仅用松垮的单衣裹住自己,就狼狈地冲出了帅帐。营帐外微凉的晨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她毫不在意,只觉得身后那道目光像利刃一样,刺得她背脊发痛。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往自己的营帐跑去,沿途遇到的士兵们都惊讶地看着她。平日里沉稳冷静的沈副将,此刻发丝凌乱,衣衫不整,脸色惨白如纸,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慌乱。
终于,她冲进了自己那朴素的小营帐,一把放下门帘,将外界的视线全部隔绝。她背靠着帐篷的支柱,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声在耳边震耳欲聋。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她环顾着这个熟悉的小空间,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和几件换洗的衣物,简单得像她从前的生活。可现在,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她低头看着自己,单衣下身体的曲线若隐若现。
她忽然意识到,束胸的布带还是松的。她手忙脚乱地拉扯着,想要重新绑紧,想要把自己塞回那个安全的壳里。然而她的手指抖得太厉害,怎么也无法像往常一样,将它绕到身后,系成一个最结实的结。她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蜷缩在帐幕的角落,身体的战栗渐渐平息,心里那片被掀起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回家?这个词像一根遥远的绳索,试图将她从深渊中拉回。她有多久没想过这个词了。十年前,她穿上哥哥的盔甲,踏着尸山血海离开家乡时,就以为再也回不去了。
脑海中浮现出家乡的模样,村口的老槐树,母亲斑白的鬓角,还有父亲沉默的背影。他们以为送走的是儿子,是家族的骄傲。如果他们知道,在外面浴血奋战、建功立业的,一直是个女儿身,那张苍老的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是惊恐?还是羞耻?
这里是军营,是她用青春和血汗换来的第二个家。在这里,她不是谁家的女儿,而是沈绿,是萧策最得力的副将。她喜欢沙场上风沙的味道,喜欢刀剑碰撞的铿锵声,甚至喜欢那份濒临死亡的刺激感。她不知道脱下这身戎装后,自己还能是谁。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打破了她的沉思。「沈副将,妳在吗?将军让我把今天的兵籍图册送来。」是亲兵的声音。萧策,又是他。即使在最盛怒的时候,他依然没有忘记军务,依然在用军中的铁律束缚着她,提醒着她,她还是沈副将。
她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痕,努力撑着站起来,声音却依旧沙哑:「进来。」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得先把今天的仗打完。
她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在桌前撑住身体。肩膀的伤口在剧烈的喘息和紧绷中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迅速渗透了洁白的绷带,顺着手臂的弧度滑落,在深色的木桌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她咬紧牙关,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那些密密麻麻的兵籍图册和名单在她眼前变得模糊,字迹开始跳舞、重叠。她感觉到头越来越沉,眼皮像挂了千斤重铁,怎么也睁不开。最后,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前一软,便趴在了冰冷又带着血腥味的桌子上。
营帐里一片死寂,只有她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脑中闪过的,竟然是萧策那张冰冷又怒气腾腾的脸。她想,也好,如果就这样死了,或许所有难堪和秘密,就都能被埋葬在沙场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帐门的门帘被人猛地一掀,带进一股夹杂着风沙的冷气。萧策的亲兵抱着一叠文书站在那里,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报告,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呆住了。
他看到沈副将趴在桌上,身下一滩惊心的血迹,脸色白得像纸,对他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亲兵脸色大变,手中的文书「哗啦」一声散落一地。他连滚带爬地冲出营帐,甚至忘了礼仪,声音因极度的惊慌而变了调。
「将军!将军不好了!沈副将她……她流血不止,昏过去了!」
那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整个营地的平静。萧策几乎是在听到第一个音节时就动了,他刚刚才踏回帅帐的脚步猛地转向,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不顾一切地朝着沈绿的营帐狂奔而去。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流血不止」在疯狂轰鸣。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脚下的速度,只觉得两耳生风,周遭士兵惊愕的目光都化作了虚影。他一脚踹开那个薄薄的帐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瞬间停跳。她趴在那里,小小的身缩成一团,桌上和地上都是血,那么多,多到像要把她整个人吞噬。
他几个大步跨过去,动作粗暴地将她从桌上抱起来。入手的轻盈和滚烫的体温让他浑身一僵。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紧锁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痛苦的痕迹。他看见她肩上那片已经被鲜血染成深红的绷带,怒火和恐惧像巨浪一样拍打着他的胸膛。
他抱着她,转身对着门外已经吓傻的亲兵咆哮,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气和命令。
「去把齐幽染给我抓过来!立刻!」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打横抱着她,用最快的速度冲出营帐,直奔医帐的方向。他低头看着怀中毫无生气的她,步伐更快了。他恨她的欺骗,更恨她此刻脆弱得好像一捏就碎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