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宽阔的肩膀撑起一件简单的T恤,动作干净利落,洗碗的流水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样一个温柔又能干的男人,为什么会选择用一纸协议来开始一段婚姻?又或者,在他过去四十五年的人生里,是否也曾有过让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洗好碗,擦干手,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他坐回对面的沙发,将叉子递给我,动作自然而然,仿佛我们已经这样共度了无数个夜晚。
「吃点水果,帮助消化。」
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接过叉子,叉起一片蜜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却压不住心里那点小小的酸涩。我忍不住擡眼打量他,想从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找出一丝可能的答案。
他似乎察觉到我异样的目光,却没有问,只是静静地陪着我吃水果。电视被他调成了一个播放着轻音乐的频道,悠扬的旋律在客厅流淌,让这个夜晚显得更加漫长而温柔。
「想问什么?」
许久,他忽然开口,目光直接而坦诚,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心事。那样的眼神让我无所遁形,心脏猛地一跳,准备好的问题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结婚啊?拖到这么晚⋯⋯」
我终于还是把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问了出口,空气瞬间凝固。音乐声仿佛也变小了,只剩下他平稳的呼吸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我紧张地握住叉子,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等待着他的回答,不管是什么样的答案,我都做好了准备。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过我面前的空碗和托盘,站起身走回厨房。水龙头被重新打开,哗啦啦的水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着他挺直的背影,那沉默的姿态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避。
「之前…遇不到想娶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厨房传来,隔着一段距离,听起来有些飘渺,却又异常清晰。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没有解释,也没有犹豫,只是一个最简单的事实陈述。
他放下了东西,没有再回来坐着,而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臂环胸。客厅的暖光勾勒出他结实的轮廓,脸半掩在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穿透了这间屋子,望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而且,我的工作不稳定,不想耽误别人。」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不是抱怨,而是一种长年累月积压下来的认命。他见过太多生死离别,所以对于平凡日常的珍视,远超于对激情的渴望。这样的答案,让我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那为什么愿意跟我结婚?」
那个问题说出口后,客厅里的音乐仿佛也跟着停滞了。我屏住呼吸,看着他靠在门框上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这或许才是协议之外,我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他为什么选择了我?在众多人之中,为什么是我这个看起来平凡又普通的江时欣?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他缓缓直起身子,从门框的阴影里走出来,一步步向我靠近。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跳上,让我无法忽视。他没有在我面前停下,而是走到我身边的沙发坐下,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一个亲密又危险的范围。
「因为你…不麻烦。」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的侧脸近在咫尺,我能看见他眼中细微的血丝,那是疲惫的证明,也是他真实的印记。不麻烦?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有点疼,又有点莫名的委屈。
他的视线从我的脸颊移到我还握着叉子的手上,然后慢慢擡眼,重新对上我的目光。那眼神深沉得像一片海,里面藏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让我想要沉溺其中。
「跟你在一起,很安静。」
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轻,却也更具分量。他没有说喜欢,没有说爱,只说了「安静」。对一个终日与喧嚣和危险为伍的人来说,「安静」或许是最奢侈的赞美。这个答案,出乎我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让我的心乱得像一团麻。
「我很吵的⋯⋯才不安静呢⋯⋯」
那句话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辩解,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我的确不是安静的人,我会因为工作碎碎念,会看剧哭得稀里哗啦,会在心烦的时候把房间弄得一团乱。这一切,都跟他口中的「安静」格格不入。
听到我的话,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宽容的、温柔的注视。他没有反驳,只是就那么看着我,仿佛在说:我知道,但我说的安静,不是那个意思。
「你那种,不算吵。」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像是深夜里的低语。他稍微倾身,距离又拉近了些,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混着一丝属于他自己的独特气息,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温暖的指腹轻轻碰了碰我的嘴角,动作快得像一个错觉。但那微凉的触感却真实地留在了我的皮肤上,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说的安静,是心里的。」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背上,眼神却依然牢牢锁定我,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看到我的灵魂深处。
「跟妳在一起,心里很安静。」
「你、你太犯规了!」
当我那句带着慌乱的话说出口时,身体已经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往沙发的另一侧挪动,试图拉开我们之间那危险的距离。他的靠近带来的压迫感和陌生的心悸,让我完全不知所措,只能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逃离那片灼热的视线范围。
他看着我狼狈的动作,眼底那份深邃的笑意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他没有追过来,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双臂随意地摊开,占据了属于他的那片空间。那种姿态,像是一头耐心狩猎的猛兽,看着猎物掉入自己布下的温柔陷阱。
「犯规?」
他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品尝什么有趣的新词汇。他微微歪头,那双沉静的眼睛此刻却像有魔力一般,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依然让我感到心跳失序。
空气中那份属于他的气息似乎更浓郁了,混杂着皂香和男性荷尔蒙的味道,无声无息地包裹住我。我下意识地抱着一个靠枕,像是找到了一点虚假的安全感,却不敢与他对视,只能盯着自己紧张得蜷缩起来的脚趾。
「我只是说了句实话。」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却多了一份不容忽视的亲昵。他看着我防备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而温柔的神情,让我无法逃避。
就在那份令人窒息的温柔静默中,一阵急促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客厅里的宁静。那是他专属的出勤铃声,短促而连续,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他脸上那抹认真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冷静与严肃。
他几乎是秒速接起电话,动作干净利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原本靠着沙发的身子猛地坐直,那种瞬间切换的紧绷感,让整个空间的气氛都为之一变。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专注地听着电话那头的指令,仿佛刚才那个温柔亲近的男人只是我的幻觉。
「陆知深,收到。」
他简洁有力地回应,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挂断电话后,他没有看我,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向卧室。那急促的脚步声在地板上敲出坚定的节奏,每一步都带着奔赴前线的决绝。
卧室里很快传来衣柜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我能想像他正在快速地换上那身橘色的消防战斗服。那份刚刚还包裹着我的温暖气息,正在被硝烟和责任的气味迅速取代。
几分钟后,他全副武装地从卧室走出来,脸上已经完全是一名消防队长的模样。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只是稍微顿了一下,深邃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用低沉而稳固的声音说。
「我出个任务,门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