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起

樱屋深处,绫的暖阁。

熏笼里燃着朔弥偏好的冷香,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新煮茶汤的微涩水汽,在温暖的室内无声流淌。

烛火透过精致的纱罩,投下柔和朦胧的光晕,将跪坐烹茶的身影笼罩在一层看似安宁的暖色里。案几旁,黑釉茶釜中的水已近二沸,发出细微的、连绵不断的松风之声。

绫垂眸,所有心神都凝注于指尖的动作。温壶,投茶,注水……每一个步骤都娴熟流畅,带着一种被长久训练出的优雅。

这是她为自己在这片扭曲的“安稳”中,构筑的一方小小净土。

藤堂朔弥坐在对面矮几后,几卷摊开的商会文书铺陈在深色的漆面上。他眉峰微蹙,目光沉凝,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行墨字,显然正思索着棘手的难题。

偶尔,他的视线会从文书上擡起,掠过对面女子专注而沉静的侧脸。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参透的、已然习以为常的占有,以及一丝在她营造的这片静谧氛围中才能获得的、难得的放松。

门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

绫下意识地擡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劲装、身形精悍的武士侧影立在门外的阴影里,垂首静候。

那是朔弥的心腹武士,一个她从未在暖阁近距离见过、更未打过交道的存在。

一种本能的、属于游女对陌生男性、尤其是这种带着肃杀气息的武士的戒备和回避感瞬间升起。

她动作自然地放下手中的火箸,准备起身告退,将这私密的空间留给主仆二人。

“不必。”朔弥低沉的声音响起,头也未擡,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书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佐佐木不是外人。你且坐着。”

绫的动作顿住,重新跪坐好,专注于手中的茶具,朔弥此举,透着一种将她划入某个更内部界限的意味。

这认知并未带来欣喜,心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只轻轻应了一声:

“是。”

被唤作佐佐木的武士无声地踏入暖阁,动作轻捷得像一阵风,在离朔弥稍后、距离绫更远些的位置跪坐下来,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消弭的存在感,头颅习惯性地低垂着,目光落在身前的地板上。

绫刻意不去看那阴影中的武士,只当他不存在。

朔弥开始询问关于近期一批运往长崎的货物押运细节,语速不快,问题精准。

佐佐木的回答简洁清晰,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绫重新专注于面前的茶釜。水已三沸,茶香氤氲。她敛去所有杂念,手腕稳定,动作流畅。她端起沉重的黑漆茶壶,壶身温润。

她先为朔弥面前的青瓷茶碗注入碧色的茶汤,水线平稳,七分满,恰到好处。

接着,她转向那位沉默如影的武士佐佐木。同样微微倾身,壶嘴对准他面前那只素色的陶碗。

出于最基础的礼节,也因主人刚刚那番“自己人”的暗示,她需要奉茶。

她微微倾身,手腕力求稳定地将壶嘴对准那只空置的茶碗。

烛光在她低垂的眼帘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也照亮了那只接过茶碗、骨节粗大、布满旧茧的手。

也正是在这一刻,那位一直如同石像般低着头的武士,出于绝对的礼节,擡起头来,准备双手接过茶盏。

跳动的烛光,清晰地、毫不留情地,映照出他左侧脸颊——一道狰狞的、扭曲的十字疤痕,如同灼热的铁钎狠狠烙刻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瞬间撕裂了那张原本平凡无奇、甚至堪称木讷的脸!

时间在那一刻骤然凝固。万籁俱寂。

“哐啷——”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得刺破暖阁伪装的脆响。

绫手中的茶壶脱手砸在案几边缘,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大部分浇在她执着壶柄的右手手背上,肌肤瞬间泛起刺目的红。

茶壶滚落,剩余的茶汤和碎裂的陶片溅了一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绫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朔弥的问话、佐佐木的回答、炭火的噼啪——瞬间消失了。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道疤痕,在烛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没有思考,没有推理,没有恨意,只有纯粹的、被巨大冲击震得一片茫然的空白。雪夜地窖里摇曳的火光、男人模糊却带着这道疤的侧脸……碎片化的画面在空白中无序闪现,却无法拼凑出任何意义。

她甚至忘了手上的疼痛,只是僵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疤,瞳孔涣散,失去了焦距。

“怎幺了?”

朔弥低沉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警觉。

他啪地合上文书,锐利的目光扫过——榻榻米上的狼藉、绫那只瞬间红肿的手,最后定格在她失魂般僵直、脸色惨白的姿态上。

他立刻起身,高大的身影绕过案几带来的压迫感。在她面前蹲下时,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她被烫伤的右手腕,将那只红肿的手拉到眼前仔细查看。

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清晰的关切与一丝对她突然失手的困惑和责备。

“烫到了?怎如此不小心?”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滚烫且微微颤抖的皮肤,那触碰,终于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茫然的空白。

绫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溺水者被拉出水面,神智瞬间回笼,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是他!那个雪夜将她拖出地窖、卖入吉原的人!那个刽子手!

他竟然是朔弥最信任的心腹?而朔弥……他刚刚还把她当作“自己人”留在这里……

滔天的恨意和灭顶的恐惧同时爆发,几乎要将她撕碎,她想尖叫,想质问,想立刻逃离这个充满谎言和罪恶的暖阁。

不行!绝对不行!

仅存的、如同风中残烛的理智在疯狂呐喊。现在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朔弥就在眼前,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腕,一旦被他察觉一丝异样,后果不堪设想!

她必须稳住,立刻稳住!

可大脑一片混乱,像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乱麻。

雪夜的记忆、佐佐木的脸、朔弥的“信任”、手背的剧痛……所有信息疯狂冲撞,让她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她只能依靠这数年在吉原磨炼出的、刻进骨子里的求生本能来应对。

“妾身……”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低下头,避开朔弥审视的目光,也避开那道如同梦魇的疤痕,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声音虚弱而飘忽,“……突然……头好晕……眼前发黑……手……没拿稳……”

她艰难地挤出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行走,随时可能坠入深渊。她甚至无法完美地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声音,只能让身体配合着话语,微微晃了一下,做出眩晕欲倒的姿态。

手背上那真实的、火辣辣的剧痛,此刻反而成了她“不适”最有力的佐证。

朔弥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立刻松开。他的目光在她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那只明显烫得不轻的手。她身体的颤抖和声音里的虚弱不似作伪。

“头晕?”他重复了一句,语气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关切占了上风。

他侧头,对着身后如同影子般静坐、早已重新低垂着头颅的佐佐木,只丢过去一个极其简短的眼神和手势。

佐佐木立刻会意,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悄无声息地起身,迅速而利落地退出了暖阁,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也带走了那道如同烙印的疤痕。

“去叫医……”朔弥的话说到一半。

“不……不用!”绫像是被惊醒,猛地擡头,又立刻意识到反应过度,慌忙垂下眼帘,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强装的镇定。

“先生……我没事,真的……只是突然有点不舒服,想……想躺一会儿就好……可能是……是今日有些乏了……”

她语无伦次,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局面,只想他立刻离开,让她能有一个喘息的空间来消化这足以摧毁一切的发现。

她不敢看他探究的眼神,只能将目光死死锁在自己红肿的手背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身体的颤抖愈发明显,一半是真切的眩晕和混乱,一半是极致的恐惧和伪装。

朔弥看着她这副虚弱惊惶、急于让他离开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暖阁内只剩下绫压抑的、细微的喘息声。

最终,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好生歇着。”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药膏在妆匣第二格。若实在不适,立刻唤人。”

他没有再多说什幺,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脚步微顿,似乎想回头再看一眼,但终究没有,只是沉声吩咐了门外侍立的侍女几句,便径直离开了。

门被轻轻合上。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松香依旧袅袅,烛火依旧跳跃。

绫僵硬地跪坐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擡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恐惧、痛苦和滔天恨意的呜咽堵了回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看着地上狼藉的茶汤和碎片,看着自己红肿不堪、痛楚尖锐的手背,再擡头望向佐佐木消失的那扇门,最后目光落在朔弥刚刚坐过的位置。

那层看似被纳入“自己人”的虚幻暖意,连同过往数月用依赖和麻痹构筑的脆弱堡垒,在烛光照亮那道十字疤痕的瞬间,被彻底炸得粉碎。

暖阁的空气里,只剩下冰冷的硝烟味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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