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府门口，两辆漆木马车早已停妥。贺南惠穿了一身浅翠色的对襟大袄，发间攒两支玉兰花翡翠盘丝对簪，显得大气而温和。见南芷出来，她笑着招了招手：“快上车吧，咱们可不能去得迟了，让国公夫人久等。”
马车后边，贺流云也穿戴齐整，规规矩矩地向长姐和二姐行礼，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云哥儿今儿也别光顾着玩，多看多听，莫要给父亲丢脸。”贺南惠叮嘱了一句，便拉着南芷的手上了第一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路走得极稳。
南芷坐在车内，看着车窗帘子偶尔被寒风撩起的一角，听着长姐在耳边轻声碎念着宁国公府的家系和几位主要的姻亲。
她虽在听，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前头。
宁国公府坐落在权贵云集的宣德东街，朱漆大门前已是车水马龙。
各色绣着族徽的华盖马车鳞次栉比地排着，衣着考究的下人们正引着各家千金入府。南芷跟着贺南惠下了车，擡头望向那块写着“宁国公府”的镏金大匾，心口处微微跳快了几分。
她们绕过影壁，穿过一段垂花长廊，便能隐约闻到阵阵清冷的梅香。
“贺家大小姐、二小姐到——”
随着管事婆子的一声清脆通报，前方暖阁的厚重帘子被掀起，一阵暖香伴随着珠翠碰撞的细响扑面而来，南芷低眉顺眼地跟在贺南惠身后。
暖阁内烧着银霜炭，一丝烟气也无，清甜的梅香与各种脂粉香膏气融在一起。
贺南惠身为宁国公府未来的媳妇，一入座便被几位家眷拉着说话。
南芷则规规矩矩地侧坐在长姐身后，手中捧着一盏热茶。
厚重的毡帘将刺骨的寒风挡在门外。席间已经坐了不少人，珠围翠绕，香风细细。
“……今年这雪落得厚，宁姐姐府里的红梅开得最是时候，若再迟两日，怕是那股子清冽劲儿都要被雪压没了。”一个穿着藕荷色短袄的小姐正执着茶盏，笑着与邻座攀谈。
“可不是，我听闻为了今日这‘煮茗会’，宁姐姐可是特意让人取了去年梅花瓣上扫下来的雪水，埋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直到今儿才挖出来，这份雅致，咱们京城里哪家比得上？”
南芷安静地坐着，借着杯中袅袅升起的雾气，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席上的众人。
这时，屏风后传出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只见一名身着鹅黄色暗花缎大袄、气质明朗的少女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生得一双圆圆的杏眼，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极具亲和力，这便是宁国公府的嫡长女，宴会的主家，宁婉。
“大家快莫要夸我了，若再夸下去，我这老宅里的雪水都要被你们说成瑶池的琼浆了。”
宁婉一边笑着周旋，一边走到贺南惠面前，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南惠，你可算来了，方才我还在想，若是再不见你，我便要亲自去马车里接你了。”
贺南惠温婉一笑，落落大方地引荐身后的南芷：“婉姐姐莫打趣我，这是我家二妹妹南芷，前阵子身子不爽利，今日特带她来见见世面。”
宁婉看向南芷，见她清丽脱俗、礼数周全，正欲夸赞几句，外间忽地传来一阵响动，只听婆子唱道：“顾家大小姐到........”
南芷心中一跳，顾家大小姐？是顾清嘉吗？她想到顾清嘉可能会来，但也不确定她一定会来，如今是真要见到她了，手心里还是紧张出一层薄汗。
暖阁的帘子被掀起一角，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冲破了屋内的甜腻。
众人视线齐齐望向门口，只见一名身披大红缂丝斗篷的少女步入暖阁。在那满室素雅的冬衣中，这抹如火般的正红色灼得南芷眼眶微缩，手心里的薄汗竟生生凉了下去。
那少女解下斗篷，露出一身海棠红的锦缎对襟长裙，肤色如冷玉，眉眼间带着一抹浑然天成的矜傲。
她正是顾府的千金，前世徐府的当家主母——顾清嘉。
“清嘉，你可算来了。可是迟了时间的，”宁婉笑吟吟地迎上去，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方才我还在念叨，你若是再不到，这园子里的红梅可都要等得谢了。”
顾清嘉抿唇一笑：“宁姐姐快莫拿我逗乐了。祖母近来身子微恙，我多陪了一会儿，这才耽搁了时辰。待会儿自罚三杯茶，向姐姐赔罪可好？”
“谁不知你如今是贵人事多？”宁婉调笑着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如今你可是准尚书夫人，咱们哪敢真的罚你？”
席间响起一阵轻笑声，两家的亲事早就定下了，之前不显是因为徐清沣还未那幺出头，如今他刚升任至吏部尚书，年纪轻轻便执掌吏部，之前又早早在礼部、大理寺都任职过，圣宠正隆，这股子势头，怕是以后隐隐有要入阁的苗头，顾清嘉这份婚约，确实足以让她在京城名媛中傲视群芳。
南芷死死盯着那抹红影，前世那些往事，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是她
是顾清嘉
指尖不自觉的嵌入掌心，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感觉到有血珠从指缝里蔓延，她才回过神来，南芷面上的神色却愈发温顺，甚至带了几分病弱的怯意，掩藏在长姐贺南惠的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