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老旧的广播在电流的滋啦声中猝然炸响,刺得人耳膜生疼。
“所有同学,请立即前往大礼堂集合,参加早会。”
秦守的动作在噪嘴的声浪中一顿,额头顺势抵住戴归的。两人呼吸交缠,他声音压得极低:“下次继续。”
退后一步,两人重新回到社交距离,暧昧的气息瞬间被冷风吹散,
“走吧。”
“青莱的早会,我要作为去年的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戴归轻点头,擡手理顺鬓角的碎发,手背无意间蹭过右脸,指尖传来的温度尚在可控范围内,不算烫手。
此时,教学楼里的学生和老师几乎已经走空,空荡荡的,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户外,孩子们陆陆续续往礼堂那边跑,走廊里挤着人,秦守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肩宽腿长,衬衫下摆被风拂乱,整个人松弛又带点不羁。
“他回来了——”
“那是秦守吧?听说在善济混得特好。”
“还说不是一对,秦守回来第一个找的就是她啊。”
“那她岂不是很婊,一边享受秦守带来的好处,一边说她不喜欢人家?”
“小点声!他们会听见。”
“谁怕,秦守一走,她又什幺都不是,药罐子一个。”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绕过两人,落在戴归耳边,她面色如常,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半分。
礼堂门口,鲜红的横幅高悬——“青莱福利院年度表彰暨示善济中学宣讲会”。
老师们焦头烂额地维持着秩序,将躁动的队伍压成直线。院长站在一旁,神情肃穆得有些僵硬。
“秦守,你在这儿!” 岁岁老师快步迎上,眼角的笑纹层层荡开,“待会儿上台精神点,把背挺直了,你可是青莱递出去的名片。”
“嗯。” 他应了一声,语气不轻不重。
老师又看向戴归,“戴归,你坐第一排。”
“好。” 戴归因赶路有些气促,苍白的脸颊浮起一抹病态的嫣红。
礼堂内灯光次第亮起,光柱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腐朽与廉价油漆混合的味道。秦守被安排在主席台那一桌,与善济校方代表平起平坐。
流程推进,主持人高声报幕:
“下面,请去年以全额奖学金考入示善济中学的秦守同学发言!”
掌声雷动,如潮水般拍打着四壁。
秦守笑着起身的那一刻,周身的痞气与散漫瞬间收敛。
“大家好,我是秦守。”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不卑不亢,镇住全场。
“去年我也坐在你们下面,和你们一样……” 他全程脱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渴望又畏缩的眼睛,字句铿锵。
“命运,不是施舍来的。”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是你咬碎了牙,从泥潭里一寸寸爬出来的时候,用血肉换来的。别认命,孩子们。”
空气静了一拍。
紧接着,掌声从角落炸开,迅速燎原。岁岁老师捂住嘴,眼眶通红,院长严肃的嘴角终于松动,微微颔首。
秦守鞠躬,起身时眼神短促落在戴归身上,嘴角极轻一动。
戴归瞬间低头,指尖摩挲口袋里的纸,微微发烫。
“好,很好!” 校长在掌声的尾音中上了讲台,双手轻拍,掷地有声道:“秦守是我们的榜样,你们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努力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下午的活动非常重要,四大家族的继承人们这次会过来参加此次善济在青莱的招生活动,大家要打气十二分精神,不要懈怠。”
早会过后,体育老师让各班级有秩序地带回。
岁岁老师拉住秦守,满眼欣慰:“这次回来过暑假吗?”
“跟学校一起来,一起走。暑假有重点班夏令营,要预习下学期的高阶课程,还要备战奥赛。” 秦守边走边答。现在的他,已经比岁岁老师高出了两个头,阴影投下,已是成年男子的轮廓。
“优秀,太优秀了。继续保持,你现在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承道大学了。咱们这些留在青莱的孩子,哪有机会接触这种顶层资源……秦守,你要往上爬,别回头!” 岁岁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实在青莱继续读高中也未必是坏事。”
岁岁老师一愣,明显不解,秦守停下脚步,语气沉了几分:“岁岁老师,我走以后,戴归她…”
“归归还是老样子。你最了解她,乖巧、隐忍、上进。她现在的成绩甚至比你去年还要拔尖。只是这身体……每况愈下,经常发烧,不知道是不是拼太狠了。”
“那有没有人欺负她?” 秦守脑海中闪过戴归手腕上的新旧伤痕。
“我值班的时候没看到。虽然咱们院有些孩子野性难驯,但大面上还算有规矩。不过我也不能保证我看不到的地方……” 岁岁老师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谈话,“哎,晚点聊,下午的活动是重头戏,我得去盯着了。”
“对了,这是戴归这个月的药,你帮我捎给她吧,让她一定要按时按量吃!” 岁岁老师匆忙把药瓶塞到秦守手里就头也不回地往会议室跑。
下午三点整。
青莱那口生锈的铜钟敲了三下,钟声在风里一顿一顿地荡开,撞在剥落的墙皮上,又被烈日无情吞没。旗杆上换了面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块紧绷的遮羞布。
午休后的孩子们,被老师指挥,严格按照身高排成几列。
“保持安静!背挺直!拿出你们最好的精气神来!” 老师们穿梭在队伍中,机械地重复着指令。院长站在最前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停地整理着领带。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刺向大门。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而浑厚的引擎轰鸣,那是大排量发动机特有的声浪,如同闷雷贴着地皮滚滚而来。铁门被缓缓推开,刺目的阳光涌入,随后是冰冷的金属反光。
第一辆是黑色的护卫车,车门弹开,八名保镖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在红毯两侧拉开警戒线,神情冷硬如铁。
紧接着——
一辆通体漆黑的加长定制版迈巴赫Pullman缓缓驶入,车头的立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巨大的车身如同移动的堡垒。
庄家,到了。
车门自动滑开,率先伸出的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精致。
随后,庄绛走了下来。
身着德礼国际那套深灰色的高定制服,内衬雪白,领结却系得松松垮垮。长发随意挽成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风一吹,风衣下摆掀起,露出修长笔直的双腿。
“比印象里还要破。” 她微微眯眼,视线嫌弃地扫过四周。
院长如获至宝般冲了上去,那张严肃的脸瞬间堆满了褶子,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哎呀,庄二小姐,欢迎莅临我们青莱福利院......”
她几近无视院长的滔滔谀词,仅敷衍颔首,收回视线,稳稳站定。
身后的庄亦这才下车。
少年一身浅灰衬衫,袖口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阳光打在他温润的眉眼上,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不染尘埃。他微微仰头,看着青莱门口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牌,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暗流。
“少爷、小姐,请。” 保镖低声引路。
庄绛回头看了庄亦一眼,嘴角噙着讥讽:“虚伪。”
少年浅笑:“场合需要。”
庄绛翻了个白眼,踩着高傲的步子走向院门。那种松弛与桀骜,像是一团不守规矩的火,肆意灼烧着周围拘谨的空气。她扫过前排瑟缩的孩子们,视线突然在一个女孩身上停了一瞬。
旧得发白的衬衫,卷起的袖口下,细白的手腕上横亘着一条淡粉色的疤。
这儿的学生……有点意思。
庄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精准地锁定了那道疤。
“她是不是那个成绩很好的?”
“少骗人,” 庄绛嗤笑一声,“你来之前对这破地方做过哪怕一点功课吗?”
紧接着,第二辆豪车驶入。
卫家。
下车的是卫珙,头发高束,脊背笔直如尺。她环视一圈,目光只在庄绛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后便径直走向贵宾席。她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给院长一个眼神,徒留院长尴尬地将伸到半空的手在衣服上搓了搓,干笑两声,试图掩饰这份难堪。
第三辆车到达。
穆家。
穆会姿态最为标准,制服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她向院长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字正腔圆:“希望孩子们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来学习交流。” 那种军人世家特有的压迫感,让院长下意识地挺直了佝偻的腰杆。
最后一辆车,是李家。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啧——什幺破地方,鸟不拉屎。”
李行止嘴里嚼着薄荷糖跳下车,衬衫半塞半垮,袖口胡乱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昂贵的腕表。他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神情轻佻得像是个来逛夜店的公子哥。
“行止。” 穆会冷声提醒,如同教官训斥新兵。
“知道知道。” 他冲穆会眨了眨眼,“正义小姐又上线了。”
穆会皱眉,不再理会。李行止耸耸肩,双手插兜,散漫地晃了进去。
四家齐聚,气场泾渭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庄家掌权控财,卫家垄断医药,穆家背靠军部,李家把持传媒。这四个家族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筑成这座城市的四根脊梁,又或者是四座大山。
广播声再次嘶鸣——
“热烈欢迎德礼国际学生代表团莅临青莱福利院!”
主席台上,四人画风各异。庄亦与庄绛并肩,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艳如刃;卫珙沉静孤高;穆会笔直如剑;李行止懒散倚靠;。
而台下最前排的戴归,洗得发白的衬衫布料薄得几乎透光,单薄的身躯在风中微颤。她目视前方,眼神空洞而平静。风吹乱了她的刘海,露出了那截手腕。那条伤疤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粉色光泽,像一条温顺又刺眼的蛇,静静地缠绕在她的动脉之上。
庄亦的目光穿过人群,再一次,死死地钉在了那道疤痕上。
戴归感受到了那道黏腻而贪婪的注视。她没动,也没看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只早已习惯被审视的祭品。
秦守给的消息比她想象的还要精准——
Cicatrix fetish.
庄家大少爷的隐秘嗜好:疤痕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