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如蒸笼,早晨八点钟,空气稠得能嚼出汁。
我站在车棚的阴凉里,擦拭那辆长江750的油箱,挎斗被拆下,军绿漆斑驳得像迷彩,发动机去年大修过,应该还能跑。
林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真要骑这个?”
回头。她内搭白色T恤,披了件防晒衣,卡其色工装裤,马尾扎得利索,鬓角汗湿了。
“吉普被征用了,后勤车得明天。”我拍了拍座垫,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样品等不起,保冷箱只能撑六小时。”
“你会骑?”
“当然,巡护队必修。”我踢开撑架,“山里有些路,只有摩托钻得进。”
她蹲下,手指检查轮胎、链条、刹车片。
“胎纹浅了,该换。链条松了,路上可能掉。”她起身,从摩托车袋摸出半瓶链条油,“工具?”
我从车棚柜里拿扳手。她接过,蹲回去,三两下调整链条上油。手腕发力干脆,带着明显的机械感。
“在哪学的?”我问。
“在加州读书的时候买了辆摩托车,总坏,逼自己学会修。”她拧紧最后一个螺丝。
我看着她汗湿的后颈,蹲在破车棚里,手指沾着黑机油。
“好了。”她起身,在裤腿上擦手,“你骑还是我骑?”
“我来吧,路况我熟。”我说。
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两个头盔,一个全盔,一个半盔。全盔递给我:“安全第一。”
样本是前天重新取的,在野猪事件那片坡地。
林栖在实验室熬了两个通宵,数据出来了,但精确度不够。
“便携光谱仪的精度不够,”昨天下午她盯着屏幕,眉头锁死,“干扰因素太多,测不出真实浓度。得送局里用ICP-MS做。”
“什幺时候送?”我问。
“越快越好。”她转过椅子,眼下有淡青阴影,“保存期有限,而且后续治理方案需要精确数据支撑。”
于是有了今天这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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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引擎声撕裂了夏日的沉闷。
驶上省道,车流稀疏。我加速,风一下子大起来,吹得衣服紧贴身体,哗啦作响。林栖的手收紧,脸侧贴在我背上。她的呼吸透过衣料,温热地、有节奏地拂过我肩胛骨。
三十分钟后,我们经过一片瓜地,墨绿瓜田像厚地毯铺在灼热阳光下。
我减速,路边停车。
“怎幺了?”林栖在我耳边问,热气喷耳廓。
“搞点吃的。”我熄火,撑脚架。
田埂上坐个老汉,戴破草帽,补藤筐。
“叔,”我用当地方言喊,“瓜怎幺卖?”
老汉擡头,眯眼看看我,又看看路边摩托和林栖:“自己吃?”
“路上解渴。”
他摆摆手,指瓜田:“自己去摘,挑熟的,不要钱。”
我咧嘴笑:“那不行,得给。”
“你是巡护队的吧?见过你。”老汉笑了,吸一口旱烟,“去年山里着火,你们来帮过忙。”
“一个瓜,不值钱。”老汉起身,拍屁股上的土,“去摘吧,挑大的。”
我不再推辞,道谢,走进瓜田。掏出多功能折刀,手起刀落,在瓜皮上划了个三角口,撬开。瓜瓤红得发黑,汁水顺着刀锋淌。
林栖站在摩托旁,表情有点懵。
“就这样?”她压低声音。
我把一块递过去,“嗯。”
她接过,犹豫了一下,送进嘴里。眼睛微微睁大。
“甜。”她说,汁水从嘴角溢出来。
我笑,直接上手,把剩下的瓜掰开,捧起一半,大口大口吃。汁水顺着手指、手腕往下淌,滴在滚烫柏油路上,嗤一声就蒸发了。
林栖看着我,眼神有点陌生,像是重新判断。她小口吃着,瓜籽仔细吐在瓜皮里。
“你……”她斟酌用词,“在站里不是这样的。”
“哪样?”
“规矩。”她说,“表格按时填,装备按规摆,说话做事都有章程。但现在……”她坏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像个土匪。”
我去溪边洗手,挑眉道:“土匪?土匪是不问自取。”
她吃完瓜,把瓜皮放进塑料袋。
“这也是社会经验?”
“算是吧。” 我把塑料袋挂上车把,“走了,还得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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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表过半,拐进路边的加油站。
她站在车旁看我,眼睛亮着:“换我骑一段?”
我们换位置,她跨上车,我坐后面。样本箱还在后座,我只能往前坐,几乎贴她背。手该放哪成问题。
“抱紧。”她头也没回,发动引擎。
一开始我身体紧绷,职业习惯让我无法完全交出控制权。但很快我发现,她骑得非常好。过弯倾斜角度精准,节奏从容,对路面颠簸处理柔顺,预判能力出色。
风从前方吹来,掀起她头发,发梢扫过我脸颊,带汗水和洗发水混合气息。她背脊在我胸前微微起伏,随每次呼吸、每次换挡。我手环她腰,能感到她身体核心稳定,和每次微妙动作调整。
“你什幺时候学的车?”我在她耳边问,风声大,得提高音量。
“大二。”她也提高声音,“当时还想买辆哈雷。”
“为什幺买哈雷?”
“因为帅。”她的笑声被风吹散,“而且,在宽阔公路上,你需要一辆有分量的车。”
摩托继续向前。太阳爬到头顶,热度灼人。偶尔经过村庄,有土狗追着吠,小孩在河边玩水,擡头好奇看我们。
在一个长直道上,她忽然拧油门。
引擎轰鸣,车速直线飙升。风大得像要把人从车上扯下去,眼睛必须眯缝才能睁开。我手本能收紧,脸完全贴她背上。她的T恤被风鼓成绷紧的帆,猎猎作响。
“怕吗?!”她大声喊,声音被风撕碎。
“不怕——”我也喊回去。
她笑了,我能感到她胸腔震动。
“爽吗?!”她问。
“爽——!”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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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轮廓在地平线浮现。快递站里冷气像一口旧井。林栖把文件和样品递过去。回执拿到手,她低头核追踪号,指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夹进本子里。
我们开出镇子,重新进山路。
山里的温度低下来。风贴着皮肤吹,带着树叶和土壤的气味。
林栖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我背上。头盔隔着,她的重量却很清楚。手臂绕过来,收得不紧,也没有松开。
我放慢了车速。
引擎声在山谷里回荡,单调而稳定。她的呼吸贴着我背脊,和我的节奏慢慢对齐。
谁也没有再说话。
回到实验站时天色已暗。
“今天,谢谢。”
“谢什幺?”
“陪我跑这一趟。” 她说。
她走向主楼,我推摩托车回车棚。走到一半,她回头,在夜色里对我挥挥手。
我站在车棚下,看着二楼那扇熟悉的窗,灯亮了,窗帘拉上。
晚风吹过,带来山林夜的凉意和草木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