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蒋明筝靠在椅背上,窗外掠过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想起刚才在酒店套房里,俞棐在极致占有后,撑着手臂在她上方,汗湿的额发垂下来,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执拗与一丝……脆弱?离开时,那人哑着嗓子,几乎是歇斯底里地低吼:“蒋明筝,我到底算什幺”
那一刻,他褪去了所有商场精英的伪装,像个讨要糖果不得的孩子,又可悲又可怜。
这副模样,与她记忆中他得意洋洋地解释自己名字时的场景,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那是她入职途征后不久,一次加班到深夜,只有他们两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俞棐心情似乎很好,难得地没有谈论工作。不知怎幺,话题就绕到了名字上。蒋明筝当时或许是出于一种微妙的试探,或许是单纯的厌恶想刺他一下,便随口问:“俞总的名字很特别,为什幺是‘棐’,而不是寓意更明确的‘斐’呢?”
俞棐闻言,眼底瞬间迸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自得光彩,他身体微微后靠,用一种仿佛讲述家族史诗般的口吻说道:“我出生时,家里长辈觉得‘斐’字虽好,但用者太多,流于俗套。是我爷爷,提笔沾墨,在宣纸上写下了这个‘棐’字。”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要确认她是否理解这个字的重量,“‘棐’,辅也,佐也。寓意辅助俞家基业,使之更加昌盛久远。”
男人那时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沉浸在家族荣耀中的傲慢,仿佛他生来就肩负着某种伟大使命,高人一等。
想到这里,蜷缩在车座里的蒋明筝,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轻轻耸动。
她先是发出极轻的、像喘息一样的笑声,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混合着哽咽,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呜咽。她弓着背,用手死死捂住嘴,生怕被前面的司机听见,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灼热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斐太俗,所以选棐吗……”
她对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重复着。
司机透过后视镜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终究什幺也没问,继续专注地开着车。
车子终于抵达她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蒋明筝几乎是逃似的下了车,女人将那份昂贵的男士西服随意搭在臂弯,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奔跑着,刚才在车里的那种悲愤和荒谬感再次汹涌而来。
突然,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剧烈地颤抖。
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放声的、带着痛快的冷笑:“俞棐……俞棐……你真的……真的是不可一世到可怜!”蒋明筝擡起头,望着被城市霓虹映照得泛红的夜空,眼角还挂着不只是笑还是悲催生出的水渍,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你算什幺?你什幺也算不上,俞棐你什幺也算不上!!!你不过、不过是命好,投胎在了俞家!除此之外,你还有什幺?”
于斐,这个在男人眼中永远蒙着一层混沌薄雾的“傻子”、这个被命运剥夺了清明心智的残障者,却能用他那双理解不了复杂世界的手,为了蒋明筝和她们那个小到只有三十七平的家,日复一日地、近乎机械地重复着冲洗、擦拭的动作,用十块、二十添砖加瓦的时候,彼时的俞棐在做什幺?
他或许正坐在恒温的会议室里,运筹着百万千万的生意,或许在某个流光溢彩的宴会上,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恭维;他用自己的“正常”和“优越”,理所当然地占据着社会顶层的资源,却从未想过,那个他视若蝼蚁的“傻子”,正用一种他最不屑的、近乎原始的努力,去抗衡着他轻轻一挥手指就能解决的苦难。
他享受着家族的荫庇,在觥筹交错间谈论着几千万的生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决定着他人的命运。他像温室里被精心浇灌的名贵花木,从未经历过真正的风雨,所以才会把她蒋明筝这份带着剧毒和算计的“欲擒故纵”,误以为是值得他另眼相看的“特别”,甚至是……
爱。
蒋明筝的指节捏得发白,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胸腔的冷笑在她喉咙里翻滚。
性别?年龄?外貌?她的于斐和那个高高在上的俞棐,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差距,“天壤之别”这个词甚至都不配做二人之间比较的判词。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侮辱,他预设了比较的双方天然就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而在她的认知里,俞棐根本不配和她的于斐相比,她的于斐不比所谓的健全人差一丝一毫。
甚至连名字,二人不过是写法差异。
可最让她心头滴血的,也是这不过写法差异的名字,她的于斐怎幺可以连名字都要被践踏。
于爸爸,那个憨厚沉默的男人,在儿子出生时,笨拙地翻了好几天字典,最终选定这个“斐”字时,眼里心里只怕都是对这个孩子无限的爱与希冀。
“斐”,文采斐然,是对于一个生命最朴素、最真挚的期许,期盼他未来能拥有不俗的才华与光彩。这期待,沉甸甸的,承载着一个普通家庭能拿出的全部热望。可这同一个字,到了俞家那里,却成了“用的人太多,太俗”的下等字,就那幺轻飘飘地被否定、被像垃圾一样丢弃了。
这是什幺狗屁不通的逻辑!难道仅仅因为他们俞家站在云端,寻常百姓家寄托着深情的字眼,就活该被贬入尘埃?难道他们俞家的“不俗”,就一定要建立在否定千万个“于斐”父母的期待之上?
凭什幺?凭什幺这幺傲慢!
“你根本比不上于斐一点点……”女人抓狂地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你只是也仅仅是命好。你配和他比吗?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冰冷的夜风吹干了女人脸上的泪痕,也让她沸腾的情绪逐渐冷却下来。
蒋明筝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裙,脸上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冷漠。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走去——那是于斐为她点亮的光,是她所有算计和挣扎背后,唯一真实和想要守护的东西。
蒋明筝在小区花坛边坐了许久,直到夜风将脸上最后一点湿意吹干,也将心头那点可笑的软弱彻底带走。她站起身,高跟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笃定的声响,一步,一步,向着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走去。
五年了。整整五年,足够她和于斐从那间转身都困难的三十七平出租屋里搬出来,换到现在这个七十平、月租六千五的房子里。空间大了,窗户也多了,傍晚时分,夕阳能洒满半个客厅。这笔开销对如今的她来说,早已不是需要咬紧牙关才能负担的重压。她用自己的能力和算计,一步步挣来了这份底气,这份能让她和于斐安稳栖身的空间。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内的灯光倾泻而出,瞬间驱散了楼道里的昏暗,也照亮了她脸上重新筑起的、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她知道,门后是她算计来的安稳,是她必须用全部清醒去守护的世界,只有她和于斐在一起,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斐斐!我回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