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筝踩着酒店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走向专车时,感觉整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她很清楚,自己的异样并不只因为一场性事,她在心虚……甚至动摇、害怕。深夜的冷风裹挟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昂贵的男士西服外套;那是顺手从俞棐那拿来的,布料上还残留着柑橘调香水与烟草混杂的味道。
于斐最讨厌的柑橘味。
专车抵达,女人拉开车门后几乎是逃命一般跌坐进后座,对司机含糊地报出一个地址后,便神经质将脸深深埋进掌心一言不发。车窗外的霓虹流光像一道道彩色的鞭子,抽打在她肩上的黑西装上。
蒋明筝不明白自己怎幺就真的鬼迷心窍,拽着俞棐上了顶楼的套房?这是俞棐不是她的于斐,是那个她从大学校招会上第一次见面就心生厌恶的公子哥俞棐!
“蒋明筝,你真的、真的是疯了,不是打定主意钓着他吗,现在算什幺。”
女人又抱紧了些胳膊,思绪却随着越来越浓的属于俞棐身上的香水味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闷热到让她厌恶的夏季午后。
大学的体育馆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复印简历的油墨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们这帮毕业生——四年好日子到头了,收拾收拾去做拉动GDP的廉价牛马吧。
在学历高速蒸发贬值的时代,哪怕你是京大国际关系学院四年第一也没用,而这个没用的第一就是蒋明筝;一来她穷没钱念研究生,二来她没家世替她铺路;一句话总结——硬着头皮砸锅卖铁去考研镀金不如趁年轻用第一的头衔找个好工作实在。
当下的钱远比摸不着的未来对她和于斐更重要,车行老板人再好,也无法负担一辈子于斐,她也不可能让于斐洗一辈子车;她得靠自己的手为她和于斐搏一个光明的未来,万幸她脑子够好使嘴够甜,长相也是年轻女孩里的佼佼者,是她无往不利的大本钱,找工作于她并不是难事。
精准做出最优解才难。
途征集团的展位前永远排着长龙,不仅仅因为它是业内翘楚,更因为那位年轻的、代表公司来招新的俞家少爷——俞棐。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随意地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扫过攒动的人群,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审视和优越感。
蒋明筝那时挤在乌泱泱的求职队伍里,紧紧攥着那份被她反复打磨、几乎能倒背如流的简历。当她终于站到俞棐面前,空气中仿佛瞬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墙,一侧是他熨帖矜贵的西服折射出的冷光,一侧是她洗得发皱却依旧挺括的廉价衬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洇湿,黏腻地贴着皮肤,但她脊梁笔直,目光不闪不避,那不是自惭形秽,而是一种近乎灼烫的清醒:她清楚自己此刻的窘迫,更清楚自己为何而来。
别误会,这绝不是自卑,是仇富。
女孩看着俞棐那双含着浅淡兴味、仿佛能轻易定夺他人命运的眼睛,心里冷笑。他凭什幺?不过是命好,生在罗马,便自以为拥有审视众生的权柄。而她,一路从泥泞中搏杀而出,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血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此刻站在这里,凭的是她蒋明筝三个字的分量,是她足以匹配任何机会的能力与野心。
她配得上他的另眼相看,更配得上他身后那个她想要踏入的世界,甚至,她觉得自己理应得到更多。眼前的差距,非但不让她怯懦,反而激发出她更强烈的征服欲,她要的,从来不是仰人鼻息的施舍,而是有朝一日,能将这看似固若金汤的阶层壁垒,踩在脚下。
俞棐并没有先看简历,而是目光直接地、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像是发现了什幺有趣的猎物。就是那一眼,让蒋明筝心里警铃大作,又像是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充满了占有和评判。
她讨厌这种被物化的感觉,尤其讨厌俞棐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或者说是自负。
如果不是后来俞棐通过HR明确传达出对她这个人的“特别兴趣”,蒋明筝想,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另外那五家实力同样不俗的offer。但理智告诉她,途征的优势,或者说俞棐这个人能带来的“优势”,远非一份高薪工作可比。
他背后那个在京州几次政治经济变动中依旧岿然不动的俞家,是一棵她和她想保护的于斐急需乘凉的大树。这是一场交易,她用自己最原始的资本——美貌,去换取一个看似稳固的靠山。
貌美是自己的天赋,是她贫穷人生里除了咬牙硬拼的能力外,最直接有力的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