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1

拍卖会名义上由跨国拍卖公司琅华国际操办，实际背后有政府站台，本质是郁台手底下那些实干官僚的“点石成金”术。年度审计节点将近，经费需要加急批出去，变成货真价实的钱。与此同时，政府的财政赤字从何填补？得仰仗动乱时代发了战争财的新晋富人。这些人最渴望将手中财富转变为权力或荣誉，实现由富而转贵。

简而言之，这样做是为给政府和暴发户牵线。一方满地找钱，一方有钱没处花、巴不得跻身上流当韭菜，正好各取所需，双向奔赴。

“点石成金”术固然迂曲，却也能绕开很多问题。首先，它免于将财政压力直接转嫁在无力的一般民众身上，且又不同于直接卖官鬻爵，难以腐坏政治生态。最重要的，它不必动用国家暴力，和宇宙中某些横征暴敛的极权国家是迥然不同的气象。

办法好，所以屡试不爽。近来不同名目的拍卖、展览、会议扎堆开办，这场规模不大的拍卖甚至找不到撑场面的人，确定会来的只有羲龄。

但是临时传出摄政王要来的消息，让情况顿时变得不一样。原先只打算挂个投影远程参会的企业家或代理人，全都一水地本人到场。犹是从业二十余年的主办方代表也很少到今日的盛况，上台致辞溢于言表的激动。

倘若拍卖激不起水花，就是他们的年终奖啪的一声激成水花。两位贵客的到来却注定这场拍卖的收益远超预期，超级加倍。

因为是反战主题的拍卖会，为欢迎沙罗王子的光顾，郁台也大气地作主，将三件因战乱从阿德莱德流失的文物无偿归还。

三件文物本来是预定中的拍卖品。当着人家王子的面，堂而皇之拍卖他国家的文物，怕不要演变成外交事故。还不如做顺水人情赠出去。方才在家吃饭，郁台就想到这点，让秘书催促主办方处理。

纵观历史，许多翻天覆地的惊变，最初的导火索不过不足为道的小事。熟知这点的郁台不仅嗅觉敏锐，且向来习惯将危机扼杀在摇篮里。

拍卖会也变成摄政王大显神通的又一政治舞台，沙罗王子也上去与他搭戏。于是，四人围坐的圆桌就只剩羲龄和白堕。

两人藏在桌子中央高高的花篮后面，说悄悄话：

“听说夫人到场时比我那会还热闹呢。”

“你太谦虚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妻子，怎幺跟大明星比？”

“夫人是万人景仰的大将军。”

白堕望向羲龄，玉面含笑，亮莹莹的眼神似流转着，再难克制将心中荡漾的崇拜泼洒出来。

大约是一到人前就切换成营业状态，保证无论何时场内的镜头扫到他都不露瑕疵，白堕与在摄政王宫私下见面时判若两人。眉间的愁苦、淡漠一扫而空。活泼可亲，对万事万物都充满热忱，世人心目中讨喜的二十岁少年就该是这样毕竟靠脸吃饭的本质是靠人缘，总是高不可攀的姿态可不好办。

羲龄听得出他有意谄媚，却被媚得愉悦，忍不住也被他久久守候的温柔勾得笑出来，却又招架不住那真诚的仰慕似的，若有所思地垂眸。

“都是过去的事了。”

“怎幺会？如果没有万象弧垣那场关键的胜利，星系战争不会那幺快结束。是夫人赢来的转折。”

“战争是属于大家的胜利。”

白堕点头，“当时，玄黎少帅四面楚歌，谁人可以在极端的逆境下杀出一线生机？冲冠一怒，带领机甲部队突破重围，直接捣了敌军守备空虚的老巢，这个人非是您不可。”

羲龄又笑了。

战后漫长的治疗仿佛将她整个人都重塑了一遍，早已不是原来的。再谈起那场战争，羲龄像在听别人的事。

那时她和玄黎在超新星遗迹的主战场并肩作战，彼此对战略的理解却截然相反。也正因如此，哪怕有兄妹这层关系在，羲龄所带领的特种机甲部队在他手下非但不受重用，还被排挤到很边缘，说是“路边一条”都不为过。她太过争强好胜，又是年少轻狂，满脑子只有“赢！赢！赢！”，私心也不想平生初回出师就是败绩。

玄黎作为战区总指挥官，却是要高瞻远瞩，运筹战争的前景，也就是说，得收敛锋芒，以待后日。只不过，舰队上下没人猜得到玄黎看到的前景、后日是什幺样。他是那种屡出奇谋、不走寻常路的统帅。但也正因这份莫测的神秘，人们几乎将玄黎将军神化，当成救世主来崇拜。大家都坚定地相信着，只要服从于他，他会为帝国带来胜利与荣耀。

作为与他相伴多年唯一的妹妹，羲龄多少比别人理解他多一点。但也说不上太理解。

万象弧垣之战，依照玄黎的战略，又是极其古怪的打法。玄黎亲自带兵深入弧垣腹地，舍身做诱敌之饵，牵制敌方而避免正面交锋，虚虚实实干扰敌军的决断，似乎一直在等反攻的时机。然而没能等到。很快，教会军发现他们上了玄黎的当，便改换策略，纠集兵力压向玄黎的所在，不惜代价要这位教会视为“最大威胁”的指挥官折戟于此。

情势告急。但他依旧给最不安于现状的羲龄下了死命令，冰冷的两个字：

待命。

羲龄不甘心地质问他理由，他却说没有理由，这是军令，她得服从。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谁让他既是哥哥，也是上司。

她们各自都在绝望中强撑了很久。到后来部队间的通信网络都被敌军破坏殆尽，只有徘徊在弧垣边境的羲龄还能偷教会势力的民用网络收到帝国情报部的量子加密暗信。

玄黎断连的第十日，她在时间流中截获那条至关重要的消息，一份极其简要的弧垣地图。匿名，但猜得到发信人，是当时坐镇情报部、总揽军机的郁台。聪明的白毛狐狸推测出教会中枢的所在，尽管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老辣的直觉。

郁台指示的地点周边分布着不平整的暗物质，时空曲率动荡，险象环生，易守难攻，有进无退，是典型的“宇宙丛林”。就算暴露在盟军视野，没有配套的拓荒建设，主力舰队也无法到达，犹如陆地上的人想要渡海，靠两条腿走路是不可能的。唯有羲龄的机甲部队，本就是应对这种情况特化训练的镝锋。

消息名义上是发给指挥官玄黎，但恐怕弧垣更深处的部队收不到了。接下来是羲龄的抉择，是相信郁台的直觉，还是玄黎的大局。

一切都像是为她量身准备的。

等死也是死，又何妨杀出去，狭路相逢死于敌手？就像玄黎想守护所有信赖他的人，她也想守护玄黎。羲龄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带兵杀向教会中枢。

如果教会中枢一不小心让她拿下，更是赚翻了。

怎幺不可能呢？

教会怎样不惜代价要杀玄黎，她也怎样不惜代价干碎他们的中枢。兵力全部拿去对付玄黎了，哪还有人守家？

但显然暗信能够借教会网络送达，是因为敌军也想监听盟军的动向。密信的破译花不了太久，教会的人醒过来就完了，她必须争分夺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