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内悠扬的旋律如水波般流淌，却无法稀释空气中凝结的冷意。
晚餐时分，周围食客低哑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偶尔穿插着侍者鞋底叩击大理石地面的轻响，这些细碎的噪音在岑舒怀耳中都被无限放大，成了某种审判前的鼓点。
莱彻的视线始终粘附在岑舒怀身上。
那目光将她的睫毛颤动的频率都尽收眼底。
岑舒怀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那块火候完美的熟成牛肉此刻重如铅块。
幸运的是，绝境总是伴随着某种极度恐惧催生出的理智。
她强行将乱颤的思绪按下，将莱彻抛出的情报以及那场诡异的研讨会重新思考。
“这是A类研究科的人得出的结论？”她声音细微。
她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那个与联邦警局共享数据库、专门负责职能预处理的A类研究科 。
除了那群人的预判，她无法想象为什幺联邦警局会如此突兀地出现在那场本该属于学术范畴的研讨会上 。
“A类？为什幺？”
莱彻反问道。
“既然是针对邪教信仰的专项打击，调查司不可能只靠几个在读生写的模型就轻率定案。”岑舒怀强行迎着他的视线，一口气说完，“调查司的行动一定有A类研究科的参与。他们最擅长风险前置分析，一定是抓到了研讨会与现实世界的某种‘物理联结’，才会投射关注。”
她顿了顿，抛出那个令她手心渗汗的推论：“所以，这个跨校研讨会的初衷根本不是为了消解信仰，而是为了排查共识会与B类研究科之间的‘血缘’关系。”
莱彻垂眸，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传统的邪教靠恐惧和迷信控制底层，而‘共识会’靠逻辑自洽来捕获精英阶层。”
莱彻的声音温和却透着刺骨的凉意，
“它的纲领逻辑极其严密，显示出构建者受过极高等级的系统教育。”
“A类研究科对截获的内部文件进行了词频分析。结果非常有趣，撰稿人的行文逻辑带有非常明显的金斯威尔学派特征。”
“所以，调查员才会出现在那里。”他补充道，“不过联邦政府确实需要信仰消解模型，但这不妨碍他们同时在暗处排查究竟是哪个天才的大脑，在金斯威尔孵化出了这种怪物。”
岑舒怀只觉得脊背发凉。
怪物？苍天明鉴，她不过是写了一篇抒发戾气的垃圾文章，之后发生的一切可都和她没有关系。
“那你是A类研究科的学生？”她试探着询问。
按照校规，A类学生由于签署了严苛的保密协议， 通常拥有独立的授课系统与匿名学籍，在日常校园生活中就像一群游离于主秩序之外的幽灵。
正因如此，岑舒怀此前才先入为主地将面生的他误判为邓利奇国立的学生。
“也许算是？”莱彻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
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让岑舒怀愈发不安。
如果他不是A类学生，却能如此深入地掌握警方动向，那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是联邦警局直接安插进来的现役人员。
可既然他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她吃烛光晚餐，而不是直接把她铐进审讯室，说明警方的证据还停留在群体画像阶段，尚未锁定个体 。
还好刚才稳住了。
她在内心深处再一次疯狂问候林恩·林莫福曼。
如果不是那个混蛋当初把她逼到精神崩溃的边缘，她怎幺可能去写那种东西？
归根结底，林恩才是共识会的罪恶之源，她充其量只是个被迫执笔的苦力。
如果联邦警察能把林恩抓起来枪毙，她愿意立刻去教堂忏悔三天三夜 。
“如果真的是A类研究科所说的那样，”
“那嫌疑人的范围确实缩小了很多。但金斯威尔师生数万，符合这种学术画像的人，至少能抓满三个阶梯教室。”
“嗯，你说得对。目前联邦警局也不可能把所有的警力耗费在猜想上。” 莱彻他收回了那种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抱歉，舒怀。接下来的行动细节属于内部机密，可能就暂时不能告诉你了。”他垂下眉毛，双手合十，做出了示弱的抱歉姿态。
“没事。” 岑舒怀立刻借坡下驴。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虽然她很想听听联邦警局打算如何围捕自己，但此刻，这种无知对她而言反而是一层薄弱的保护色。
气氛缓和过后，莱彻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
那盘昂贵的熟成牛肉因为放置太久，原本诱人的色泽已然黯淡，表面的油脂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了不甚美观的白色蜡状物。
“都冷掉了。”他微微皱眉，“我让他们撤下去，重新做一份热的上来。”
“我不饿了。” 岑舒怀拒绝。
她看着那盘几乎没动几口的顶级牛肉，由于过往长期的财务紧缩，看到这种浪费行为让她心脏都在滴血。
“太浪费了。”她补充了一句，试图用普世的道德感来阻止他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
“舒怀。” 莱彻并没有理会她的拒绝，他擡手招来侍者。
他转过头看着她，视线在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和锁骨上扫过。
“你太瘦了。”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高强度合作，你需要摄入足够的蛋白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