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提颂,别再提这个

湿热的风裹着腥气漫过江面,一艘小型民船停靠在岸,两名身着深绿色作战军服的士兵正从船上向下抛着软麻袋。

很快就有人弯腰拎起地上的袋子,快步走向不远处那棵高树,开口汇报:“上校,验过了,确定是新型的,具体数量还在清点。”

站在树下的高块头男人背对着江面,皮肤是深棕色的,军帽檐下,是一双戾眼。

袋子被放在地上,阿提颂刚转身就见另一道身影蹲下身,用小刀划开袋口。

从袋口滑出几小袋用透明封袋包装起来的灰白色粉末。

阿提颂跟着蹲下身,拿起一袋在眼前晃了晃:“追了半个月才堵到这一批,真他妈会藏。”

这些从三角区流出来的粉末将坎加拉本就混乱的边境区域搅得更浑,军政府一直都很头疼。

原本就盘根错节的几方武装势力都被这引线一牵,彻底缠成了死结。

莱卡站起身,盯着那些东西,语气发沉:“这批货的线拉的太长,你那边的线人没别的动静?”

见他这幺说,阿提颂挠了挠下巴:“线人那边只说货会从埔莱江南侧过,其他没了。”

也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了。

线人失声,要幺是被灭了口,要幺是藏得更深,等着钓更大的鱼。

莱卡没说话,只是盯着江面的方向。

被当地人视为母亲河的埔莱江就像一条暗色巨蟒,蜿蜒着贯穿整个坎加拉,又连通三角区,滋生出太多让人抓不住的毒瘤。

军政府的掌控力毕竟有限,许多边边角角的地带仍是监管盲区。

从这批新型货物流通开来后,阿提颂接连栽了不少跟头,情报太乱,线人哑声,上级给的压力快给他烦爆了。

所以他找上了由莱卡领头的雇佣兵小队。

也是曾经的战友。

莱卡转过身时,肩膀被人抓住,听见阿提颂语气忽然沉了几分:“确定不回来?这次能雇你们加入行动是嚓列司令过的批,他挺想你的。”

听他又说这个,莱卡干脆将他的手挥开,回的绝对:“阿提颂,别再提这个。”

“我已经失职了……”说到这儿,男人忽然顿住,喉结滚动了两下,没再往下说。

“莱卡,那不是你的错,是情报有误,内鬼已经死了。”阿提颂盯着他的锐眸快速开口。

还在军队时,莱卡年纪轻轻就凭着一股狠劲和利落身手晋升为队长,是兄弟们眼里能扛事的主。

最后那次任务,是他信了那份掺了假的消息,   把那些兄弟留在危险的地方待命,找回去时,两个兄弟倒挂着没了脑袋,剩下的那个被折磨的只剩一口气,彻底废了。

他废了,但活着,又生不如死。

那样傲气的一个人,一直哀求莱卡杀了他。

最后还是他自己偷了枪,对着脑袋扣动扳机。

那时,他只与他一墙之隔。

一腔热血变成冰碴。

那三个人是分给他带的队员,跟着他有几年。

年纪都不大,原本在军队里前途正好,再熬几年总能混出个模样。

是他,把人带死了,最后给他们的亲人送回去三具冷冰冰的遗体。

这件事情被铸成高坎,他过不去,也待不下去,主动退伍。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法沙和丹瑞也跟着递了退伍申请。

没人说得清分属不同部队的三位精锐为何会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先后脱下了军装。

又重新组在一起,成了暗处拿钱办事的雇佣兵。

阿提颂看了看莱卡闭紧的唇线,没再继续提这个话题。

当年连嚓列司令亲自找去谈了一下午都没能留住的人,他估计也难劝。

只是轻啧一声,感慨着:“当年我们还是一个梯队的,现在我都混到这个位置了,你要是没走,估计还得压我一头。”

毕竟入伍第三年就能牵头指挥清剿地方势力,又几次率轻队炸毒窝还全员退回来。

这样的人,放在哪个部队都是拔尖的。

要是留在军中,肩上的担子只会比他更重,站得也更高。

嚓列司令是打算给他往上升一升,偏偏就撂担子不干了。

那老头也是爱惜人才,到现在还念着。

莱卡没接话,只是看向不远处像是还在怄气的两个兄弟,神色清了一瞬。

他还得守着自己有的。

见莱卡在看这边,那两人提着重枪,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

阿提颂瞥了一眼,忽然换了种口气开口:“他们两个都多久了,咋还这副德行?”

这两天突围抓点时,两人又磨出口角。

阿提颂先前带的人被这群接货的毒痞拉扯散了位,剩余的都对这片区域尚不熟悉。

只能让他们三人去抓前点,阿提颂再带自己人打了几次配合才拿下这处接头据点。

这批货也就被截在这。

在据点外围时,法沙让在高点架狙的丹瑞掩他突进去。

偏偏被狙枪打中的那个毒痞子里头穿了防弹衣,倒地后又突然炸尸,爬起来差点给法沙捅了个透心凉。

据点的枪声都快连成一片,两个人暴躁的在无线麦里互骂。

事后,两人理所当然的被莱卡一人一脚,差点被踹进江里。

想了想,阿提颂又问:“听说你们最近养了女人,因为女人?”

莱卡揽上阿提颂肩膀,懒得解释:“你猜。”

两人个头相当,肩并肩站着,像两截扎在岸边的高柱。

酝酿多日的阴雨到底还是落下了。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细雨,不过多久,雨势就陡然大了起来。

梨安安蹲在客厅半敞的门边,感受着这场大雨送来的凉爽。

不远处的画架上还放着一副画了大半的油画。

莫名感觉有些惬意,毕竟那三个会骚扰她的男人整整一个星期没回来了。

每天吃吃赫昂做的饭,帮忙干点家务,其余时间就静下来画画。

虽然也会很想回去,但内心没那幺焦虑了。

看着大雨发了会呆,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幺,忽然钻进雨幕。

看着显示器里忽然没了身影的画面,二楼里侧的门被快速打开,走出来的脚步有些急促。

最后停在楼梯口。

梨安安怀里抱着三只已有小板凳大的狗崽子冲了进来,身后跟着进来一只长毛大狗,进来后疯狂甩水。

看见赫昂出现在楼梯口,梨安安边走边开口:“抱歉,我会清理这里的水渍。”

一只狗崽子跑出她怀抱,毛发湿漉漉的冲上楼梯扑在赫昂脚边。

“雨下的太大,我怕狗屋进水。”梨安安说着,也擡脚走上楼梯,站在赫昂面前时,将两只狗崽子举起来:“我可以帮它们洗个澡吗?”

她目光柔柔的,眼里的温顺比怀里那两只眨巴着湿眼睛的小狗崽子还要惹人怜。

明明她自己也淋湿了,怎幺第一时间是想着帮狗崽子洗澡。

少年擡起手,本意落在她脑袋上的动作顿了下,转而落在小狗脑袋上:“好。”

热气升腾的浴室里时不时响起几声奶声奶气的犬吠。

梨安安换了身方便动作的短袖短裤,手里搓着一只被完全打湿后像只拖把的生物。

她轻点小狗的鼻尖,旁若无人的开口:“三宝真可爱,喜欢姐姐帮你洗澡吗?”

被梨安安取名三宝的小狗吐出舌头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它喜欢。

赫昂举着花洒,怀里正抱着大猫半个身子冲水,闻言擡头看向梨安安:“另外两只呢?”

“这只眼睛小一点的叫大宝,这只颜色浅一点的叫二宝。”梨安安指着已经被打湿好的两只小狗解释。

少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真可爱。”

“嗯,我喜欢可爱的名字。”

但他指的,应该不是名字。

此时,大猫忽然站起身,抖了抖浑身的毛发,水珠顿时飞溅。

它转了个身,亲昵地凑上前,伸出舌头舔了舔梨安安的脸颊。

梨安安笑着张开两只细白的胳膊,一把抱住大猫,眉眼弯弯:“哈哈哈哈,大猫你又撒娇,舔的我好痒啊。”

女孩仰头笑着,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过白皙脸颊,连带着周遭的氛围都变愉悦了。

这是她第一次笑得这样开怀,没有半分拘谨,也没有一丝怯懦,让人移不开眼。

一道略微炽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盯得有些久。

“安安……”

听见少年忽然喊起小名,梨安安笑容顿住,有些错愕。

“我也想喊你姐姐。”赫昂坐在小凳上,长腿弯曲着伸到她脚边,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一旁的沐浴露被人拿过,往大猫身上挤出几泵,女孩低着头,有些不自然的开口:“我应该比你小,还是……”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他继续开口:“哥哥说你跟我同岁,我是十二月生的。”

这幺算来,那他确实比她小。

她是六月份的。

梨安安嗫嚅半晌,才回了三个字:“都可以。”

听见她的回答,赫昂忽然大着胆子拿过她还沾着沐浴泡沫的手。

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颊边,脸颊蹭着她微凉的指尖,唇角扬起弧度,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姐姐,小兔子姐姐。”

他声音里的雀跃让梨安安愣了神。

让他叫声姐姐就这幺开心吗?

真跟温顺的金毛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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