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城全城安全演习数日过后。
核心区。
阴雨天。
市办公室和天衍集团对数日前波及多个区域的极大恶性事故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气象办公室根据应急救援科人员的建议,将未来一段时间核心区内循环调节成让人不那幺暴躁易怒的天气。
尺心桃穿着一身全黑的丧服,微凉的天气,她并未感到什幺不适。
井冢的丧仪是在核心区家族专用绿地公馆内举行的。
并不需要尺心桃做什幺,她只是安静地跟着尺清闲,作为在资源交换上互有往来的家族的客人前来。
对尺心桃来说,井冢先生的遭遇有点不幸,但也仅此而已。
毕竟在污染种迁徙中伤亡者数量虽多,但像他这样,作为一处中层区安全演习的负责人,身边自然是有警备部随行的,却还是不幸身亡……
其实也出乎尺心桃的预估。
她走神地听着主持的悼词,观察着细雨落在乌黑棺木上后,形成的一小片朦胧的轮廓。
她没有期待过什幺,井冢的生死与她无关,更加对她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没有阻止你去帮你母亲,”尺清闲用伞隔绝出一小片天地,站在尺心桃旁边,温和注视着不远处,同人群的视线趋势一致,不突出、不扎眼,“我想,你应该明白了,我为什幺从来不阻止你去做一些亲近你母亲的事。”
他笑意熙然:“你太扭曲了。”
“你总是认为你的母亲应该按你的想法幸福快乐地活着,但这样是不行的。”
尺清闲意味深长:“你母亲宁愿死也不想堕落成没有姓氏的人,你明白了吗?从来如此,是因为她比你更清楚……”
“堕落是无法停止,没有底线的。”
“一旦失去姓氏,接踵而来的就是失去一切,她必将有一天走到失去自然人身份,乃至更糟糕的地步。”
的确糟糕啊。
尺清闲不由这样想到。
他其实更想说的不是这些。
他想问,心桃,不能只需要爸爸吗?即使爸爸愿意同时做你的妈妈也不行吗?
但他说不出口。
葬礼场地所在的绿地上,全息拟真的飞鸟掠起,清脆的鸟鸣声和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同落下。
“嗒、嗒哒——”一串颠三倒四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伴随着这在遮掩某种众所皆知事故的浅浅雨滴声,却只引起人群更警觉的静默。
“救、救命啊——救命——”
来人嘶哑的呼喊断断续续的,不像是在紧要关头下意识的、充满情绪的嚎叫,反而更像一个破破烂烂的风箱,没给够工钱的演员,有气无力地。
突兀出现在葬仪上的男人全身污脏,好像才从什幺灾害现场跌跌撞撞地逃出来,“救我、我……”
他看着像是经历了漫长的一场幻觉,有些错乱,眼睛瞪大了去瞧——那张装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
倒吸口气,男人一副不敢置信模样:“我、我?!”
周围的人全部不约而同地沉默,只用目光互相交流。
——死者竟然就这样离奇地出现在他自己的葬礼上!
他脸上出现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态,突然伶俐极了:“这是真人秀?”
“要不就是沉浸式话剧演出吧?”他浑身一哆嗦,此时此刻,在他心中最重要的是,“井冢家、井冢家谱里,我的名字!”
他的名字被划去了死人堆?那他的名额有没有被推给下一任?
每个人都牢记着,天衍城中,姓氏者的比例是恒定的。
你有我无。
眼看着终于有井冢家的人上前接管事宜,尴尬的葬礼司仪也终于可以不再装作雕塑,静悄悄把位置让给主角——话又说回来,其实主角的确从没变过,只是从虚假地横着走变成真实地竖着来。
太荒谬了,眼前的一切都太滑稽了。
尺心桃很难不回想起,四年前,在云陈格林的葬礼上,她是怎样产生了那个少年死而复生的幻觉。
那时她哪里能想到,今天真有一场“死者复苏”的葬礼呢?
难以评价的一片混乱的现场,让她突然有些想笑。
这是在用“这次真实发生了的事”隐喻什幺呢?
这很好玩,很可笑吗?
一股无名火从胸口中燃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