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心桃在恍惚中,听见君檀的呼吸节奏骤然改变了。
她的心神尚未作出反应,身体下意识就捕捉到了这个信号,随之微微改变了姿势,仿佛一股无形的动力正在她身体里缓缓积蓄着。
“砰——”
从跟君檀接通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不明晰的响动,他仿佛她在城中的耳朵,倾听着黑夜中象征着不明威胁的、令人心情沉重的错乱声响。
而在她眼中,四年前在城市中曾燃起的能夺人性命的“烟火”,今夜又一次血腥绽放。
“目标已确认。”
君檀那沉静的声音如同曾经每一次课堂共同作战时,在内通中响起,伴随着巨大如同呼啸般掠过她灵魂的震荡感,将她深深唤回这个世界。
“污染种,复生态传令型、多重基因复合型、感染型、毒种……是已成型的迁徙中的污染种浪潮!”
“尺心桃!待在核心区,不要出来……”
君檀呼吸和话语都急促起来。
但是就连他也知道——尽管是他自己在市办公室网络上查到的——尺心桃的母亲井冢素绦今天晚上负责了一处中层片区的安全演习管理,正是极有可能暴露在污染种口下的第一线!
砰咚、砰咚。
尺心桃感觉她对自我心跳的觉察前所未有的明晰起来。
全城安全演习意味着没有夜间商业活动,人群本就在有计划地集中到相对更好防守的地方,对市办公室来说可以迅速集中救援力量。
而对无论是核心区还是中层区的居民来说,最好遵从原本的安全演习计划撤离到市办公室指定的防守地点,除非有万一……
但是既然污染种浪潮都能在无预警情况下货真价实地出现在天衍城内,究竟还有什幺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呢?
另一边的君檀仿佛透过通信频道隔空感受到了更多、不可诉诸言语的东西。
他和部分平常互通有无的改造者流民自恃有一定自保能力,主动结成了防卫小队,作为前哨往爆发污染种的第一线赶去。
即便负责管理不同片区安全演习的警备部理论上应当制止他们,但是对不听从指挥的二等公民,不浪费资源才是合理的选择,无论二等公民在混乱中遭遇任何事故,警备部成员都有豁免权。
正因如此,君檀更快速地意识到此次迁徙的污染种浪潮究竟有多可怕——天衍城只是它们扫过的触角,就像一具在地壳中深深潜伏着的庞然怪物,上浮,恰好在天衍城中探头呼吸,冒出一连串的气泡。
正是这串轻浮的、梦幻的气泡,却轻而易举、摧枯拉朽地将人类的钢筋水泥驻地毁于一旦。
君檀曾深深眺望过的,他梦境中都难以想象的人类堡垒,竟有种薄如蝉翼之感。
那能刺痛耳膜的污染种的悲鸣,在他耳边,真实又虚幻地笼罩住他。
是尺心桃那边……
她一定拥有机动性更强的载具,正处在同他类似的环境之中,而此刻不像在学园里共同作战时那般,没有专业设备的降噪,通讯频道里才会响起她那边的污染种的噪音。
“……你、你怎幺在这里?不、不对,你来了,来得及……还来得及!
“快去、快去隔壁的……该死的,井冢那边通讯断了,他负责的是哪儿?!我给你发过的,他那边……”
对君檀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性的声音。
他非常不习惯,从跟尺心桃的通讯中听到别人的声音,而尺心桃的沉默更加衬托出这道女声的无助、惊惶与决意。
“你可以的,一定可以的,我只有你了……
“……你为什幺不动?你去啊,我让你快去啊!
“你为什幺不先去找他?你是不是就想看着你妈变成个没有姓氏的可怜虫,你还在报复我抛弃了你!
“我、我迟早被你害死!”
争执的尖锐人声伴随着衣物摩挲的声响。
君檀专注地隐匿在城市的阴影中,试图将自己降到毫无存在感,仿佛这样做对频道另一边沉默着的那个女孩有点什幺用处。
这个夜晚实在是太过热闹了,以至于通讯乍然断开时,君檀感到了与这被火光点燃的夜色所截然相反的寂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