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

四六

祁果恍然,心里绷紧的弦一松,瘫坐在地,少主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她的嘞。

她侧头,盯着巷口外逐渐亮起的灯火,想着,穗儿的那荷包里可别是这般可怖的怪物。

“孩子,心里默念你要找的东西,尽可能的想象它的样子。”老马拍了拍她的肩膀,“得抓紧了,没准明一早我们就要离开这儿。”

祁果点头,慢慢的,幽淮的身影在脑海浮现,少年孩郎亦或是蛇蟒的模样,她尽可能的描摹清楚。

可那被烂肉包裹的眼珠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孩子,不急,再仔细想想。”

祁果点头,犹豫半晌将手心贴在心口,想起初见幽淮时的模样。

小小的一只,缠在手腕处,它有着一身在阳光下散发乌黑光泽的蛇鳞,细腻如墨玉。她最喜欢的,便是那双金色的竖瞳。

它撒娇时,那双细长的瞳孔便微微收缩出圆润的弧度,随着落下的亲吻,蛇头处那只藏起来的眼睛会缓缓张开,一动不动盯着她看。

忽地,手心传来一阵微微拉扯的力道,祁果回过神,停下了想象,眼睛亮起来,“老马,我做到了。”

老马笑了笑,拍拍她的头,“做的不错,去吧。”

祁果跟着它指示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一回头发现老马还在原地。

他朝她挥了挥手,“去吧,丫头,无论是什幺,祝你成功。”

祁果突然有些无地自容,原来他早就猜到,自己要找的从来不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幺弟。

她朝老马点点头,飞快跑出了巷口。

此时夜晚正式降临,集市却比白天更为热闹。大街上张灯结彩,竹竿挑着纸糊的灯笼,一串串挂在檐下,红的黄的,照得整条街像着了火。

路两边挤满了摊子,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馄饨的,锅里的热气一团团往上涌,混着酒香和炸货的油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街上摩肩接踵,每个人的脸上却画了东西——眉心或颧骨处,都用朱砂缀着一种奇怪的符号,只有几个简单的墨点,歪歪扭扭如弯月,烛光映上去,那些朱砂痕迹像活了一样,微微发亮。

她被人流裹着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远,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鼓声。低闷的鼓响,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震得胸腔发颤。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来了来了”,所有人开始往街道两侧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祁果踮起脚,看见队伍从街那头缓缓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黑袍的人,头上戴着高帽,帽檐垂下来遮住了脸。他们手里举着幡旗,旗上画着和行人脸上一样的符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后面跟着一队吹鼓手,吹的是唢呐和牛角,声音尖厉刺耳,不像是喜庆,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唤。

她越过众人的肩膀,看见了那口棺材。

它被八个人擡着,木料是黑色的,漆面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棺材四周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纹,符纹缠绕在一起,形状如藤蔓,从棺盖一直蔓延到棺底,在烛光里微微蠕动。

祁果被人潮推着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发烫。

随着队伍越来越近,她看见那个孩子。

他被人用麻绳捆在棺材板上,绳子的勒痕深深陷进肉里,手腕和脚踝处已经磨破了皮,露出暗红色的嫩肉。

他的双腿被用力对折,脚后跟绕过头顶,捆在耳后的棺材沿上,整个人折成了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黑洞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汪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眼角往下淌。他的舌头被什幺东西压住了,看不见,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哬的嘶鸣。

手心的眼珠猛地跳动,竖瞳缩成一条细线,死死盯着棺材的方向,祁果的手开始发抖。

台下的人群几乎是在狂热地尖叫。

“淹死他!淹死他!”

不可能……不会是淮儿……

祁果捂着嘴,止不住干呕。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她裹住。那些画着符纹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嘴巴张得很大,眼珠子凸出来,像一群被什幺东西附了体的行尸走肉。

祁果被人群推着往前,脚不沾地,身子歪斜着,差点摔倒。

有人从后面撞了她一下,她往前扑,手撑在前面一个人的背上,那人回过头,左眼下画着一道血色的弯月符号,眼睛瞪着她,嘴角往上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水神老爷,”另一个人从旁边挤过来,声音哀求,“我们把最纯洁的灵魂献给您,求您降下福泽,保佑来年风调雨顺。”

“怎幺可以用无辜的孩童的性命作祭品。”祁果双手发抖,几乎是吼出来   。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本该死掉的人又活了过来,怎幺会无辜?”

祁果的声音被淹没了。没有人理她,那些画着符纹的脸转回去,继续盯着棺材,继续喊“淹死他”。

棺材被擡上了祭台,八个人同时弯腰,棺底落在石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个孩子被捆在上面,身体随着棺材落下的惯性猛地弹了一下,又重重摔回去。他的头歪向一边,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台下,血流得更凶了,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滴在石墩上。

一个老头走上祭台,他穿着灰白色道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泥。

头发花白,披散着,脸上沟壑纵横,像干裂的河床。他的左眼是瞎的,眼窝凹陷,只剩一层薄皮贴着骨,右眼半睁着,眼珠子浑浊,分不清在看哪里。

他走到棺材旁,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铜铃,举过头顶,摇了三下,铃声又尖又细。

他嘴里开始念什幺,声音低,听不清,只听见舌尖弹动时发出的“哒哒”声。

他绕着棺材转圈,走三步,摇一下铃,走三步,摇一下铃。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戳向那孩子的眉心。

孩子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什幺东西从里面攥住了。他的嘴张得更大,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血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进嘴里,又从嘴角溢出来。

台下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疯狂的喊声:“水神显灵了!水神显灵了!”

两个壮汉擡着一个木桶上了祭台。桶有一米高,木头箍的,外面刷着黑漆,桶壁上贴着黄纸符,符上的字被水洇湿了,模糊不清。他们把桶放在石墩旁,提来一桶一桶的水往里倒,水花溅出来,溅到台下的青石板上,湿了一大片。

老头停止了念咒,走到桶边,伸手探了探水温,然后转身,解开捆住孩子的麻绳。

绳子松开的一瞬间,孩子的身体瘫软下去,像一团被拧干的抹布。老头双手卡住他的腋下,把他拖到桶边,举起来,扔了进去。

扑通一声。

水花溅得老高,溅到老头脸上,他擡手擦了擦。

孩子在桶里扑腾,水从桶口漫出来,哗哗地流。他被折成那样的姿态,在水里根本挣不开,只能拼命仰头,把嘴探出水面,发出含混的哭喊。

祁果捂住嘴,眼前残忍的一幕令她的胃部直抽搐,她奋力避开人群,冲了上去,尽管那里面可能不是幽淮她也无法对一个孩子见死不救。

她冲到台上,那老道瞥她一眼,手快速掐了一个诀,指尖一点,她便被弹飞了出去,在地上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不要……他只是个孩子……”

老道没看她,孩子的哭喊声很快变成了呛水的声音——咕噜咕噜——

他的手脚渐渐不动了,水面平静下来。

老头伸手进桶里,拽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拎出水面。孩子的脸露出来,嘴唇发紫,眼睛——那两个黑洞——张着,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暗红色的痕迹挂在脸上,他没有呼吸。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老头把他从桶里拽出来,丢在棺材板上。孩子的身体砸在上面,弹了一下,不动了。

“死了?”台下有人小声问。

老头没回答,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孩子的胸口,孩子的嘴里涌出水来,混着血丝,顺着下巴淌在棺材板上。

没一会,那孩子的胸口开始起伏,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脚开始抽搐,指尖蜷缩着,像在抓什幺东西。他的喉咙里发出“啊”的一声——不是哭喊,是那种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发出的第一声。

他活了。

祁果震惊看着眼前这一幕,不敢相信。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水神老爷!水神老爷!”

孩子躺在棺材板上,浑身湿透,血和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张着嘴,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眼泪在第一次死的时候已经流干了。

壮汉又提来水桶,往木桶里灌水。

他头耷拉在一边,黑洞洞的眼眶看着祁果的方向,它艰难地举起手,朝她的方向抓了抓,“娘亲……”

祁果目眦欲裂,心脏被撕成碎片,明明眼前这人的容貌并非幽淮,为什幺?

她眼角淌出泪水,她将那颗眼珠子贴在心口,“求您,救救他,救救我的孩子,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ps:终于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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