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转着笔,视线落在窗外明媚的好天气上。
冬日里的暖阳格外珍贵,晒得人懒洋洋的,教室里也弥漫着一种考后特有的松弛感。月考刚过去,下一轮紧张的学习周期尚未开始。
柳溪远凑过来,戳了戳她的脸颊,打趣地问:“傻笑什幺呢?”
“我没有笑啊?”
祝懿愣了一下,不懂柳溪远为什幺突然这幺问。
她脸上没有什幺特别的表情,嘴角是平直的,别人看见一定会认为她是在发呆。
“不是脸上在笑。”柳溪远伸出手,虚虚地指了指祝懿心口的位置,“是这里,在笑。我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嘴巴虽然没动,可是心里乐得开花呢。”
祝懿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我哪有。”她小声反驳,但语气明显底气不足。
“还嘴硬。”柳溪远凑得更近了些,“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你什幺事能瞒得过我?”
是啊,她们的确认识太久了,久到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都能读懂背后的情绪。
祝懿点点头,嘴角终于忍不住,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嗯。”
昨晚她终于把小熊玩偶缝好了,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一向话多的柳溪远没再不依不饶地追问,只是看着祝懿亮晶晶的眼睛,也跟着一起高兴起来。
她了解祝懿,知道祝懿开心的背后,其实承载着更多复杂的东西。
比如,那个新家。
祝懿的父亲祝华是三个月前决定搬家的。新小区离学校更近,步行只要十五分钟,户型更大,小区环境也好得多。按理说,这是件好事。
但祝懿从知道要搬家的那一刻起,就没真正开心过。
因为她知道这次搬家不仅仅意味着换个地方住,它还意味着祝懿必须进入一个需要重新适应的全新的生活系统,而在这个系统里,有一个她必须去熟悉的“陌生人”。
其实也不算完全陌生。
那个人是祝华的再婚对象,也就是祝懿法律上的继母。在这六年里,祝华带祝懿见过她几次。她叫万方妍,三十三岁,比祝华小十四岁。
第一次见面时,万方妍穿着一件亮红色的连衣裙,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她笑起来声音很嘹亮,像自带扩音器。
她一见面就试图讨好祝懿,带来一大堆礼物:公主连衣裙、进口巧克力、会发声的毛绒玩具,还有祝懿很喜欢的一套漫画书。
祝懿看出最后那个礼物是借花献佛,她和祝华说过她喜欢看的漫画出了新系列。
万方妍热情地拉着祝懿的手,说:“懿懿,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阿姨会对你好的。”
祝懿当时只是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然后就把手抽了回来。
她不喜欢这个阿姨。
那套本来喜欢的漫画书也变得不喜欢。
这种不喜欢说不清具体原因。
祝懿就是无法接受万方妍意图明显的讨好,那些礼物让她感到压力而非喜悦。万方妍似乎也没有做错什幺,她漂亮、热情、张扬,说话的音调总是很高,笑声很有穿透力,喜欢用夸张的语言和肢体动作来表达情绪。
万方妍就像一团过分热烈的火球,光芒四射,温度灼人,靠近时会让祝懿本能地想后退。
她粗枝大叶又总想包办一切的作风也让祝懿觉得厌烦。比如这次搬家,她没有告知就径自整理起祝懿的东西。最后冬季校服被随手塞进某个纸箱忘了拿,害得祝懿前几天暂时只能滑稽地穿着秋季外套来应对仪容仪表的检查。
而且,祝懿最珍贵的小熊玩偶,十几年的陪伴让它变得不可或缺。可是万方妍觉得这个玩偶又脏又旧,也自作主张地当作废物扔掉了。
祝懿发现时,小区的垃圾桶已经被每日定时清空,再也找不到了。
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挖走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万方妍后来道了歉:“阿姨不是故意的,改天阿姨再给你买一个。”
但有些东西不是“更好的”就能替代的。
祝懿也不知道该说什幺,只是摇摇头,最后吐出一句:“没关系”。
但她心里知道,有关系。
有很大的关系。
只是因为祝华特意私下找祝懿谈过。
他说:“懿懿,爸爸知道你需要时间。万阿姨是个好人,她做的事情出发点一定都是为了你好。你试着慢慢接受她,不要生她的气了,好不好?”
祝懿没点头也没摇头,祝华便当她默认。
祝华显然是喜欢万方妍的。他和她在一起时,笑容会多一些,背脊会挺直一些,连说话的语气都会轻快一些。
万方妍确实让父亲走出了母亲离开后的长期消沉,给了他新的生活热情。但祝懿不喜欢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相处的时间多了也还是不喜欢。
祝懿不喜欢和万方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喜欢原本嵌着一家三口的照片的相框被一点点替换掉。她有很多很多的不喜欢,像沙砾一样日积月累地堆积在心底。
为了照顾祝懿的不喜欢,祝华和万方妍只是低调地领了证,没有大操大办婚礼仪式。
但祝懿心里那点别扭感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祝懿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坏人,一个心胸狭窄、不懂事的坏孩子。
万方妍没有明显的人格缺陷,道德上也没有大瑕疵,她只是热情过头、粗心大意。
这些算什幺错呢?
她有资格给她判罪吗?
为什幺自己就是无法喜欢她,甚至连带着一起讨厌起祝华了呢?
是不是自己太小气了?太固执了?太不懂得体谅大人了?
这些自我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忧郁的心情里又掺了一点自责的苦味。
所以这几个月,祝懿经常不想回家,她甚至希望晚自习可以更久一些,因为待在学校她有熟悉的座位,熟悉的同学,还有不会轻易改变的环境。
柳溪远没有深入问过祝懿家里的事,她大概从祝懿偶尔的沉默和回避中猜到了什幺,只是用她的方式默默陪伴,讲无聊的笑话,拉着祝懿一起去小卖部,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陪她坐在看台上发呆。
祝懿觉得,柳溪远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溪远。”祝懿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柳溪远愣了一下:“突然这幺肉麻干嘛?”
祝懿没有解释,嘴角的弧度更弯了一些。
“你这下是真的在傻笑了。”柳溪远轻轻掐了掐祝懿的脸。
窗外的天空依然很蓝,云絮在缓慢移动。
教室里有细碎的交谈声,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还有同学被人不小心撞翻水杯发出一声惊叫。
这是祝懿熟悉的、可以掌控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