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泥再度被丢了出来。
她是折颜带来的狐狸,东华当然不会对她如何,但把她丢出殿外的本事还是有的。
听闻东华帝君当年在魔界时,也曾有不少魔族女子半夜爬床。
即便最后结果都是被丢出门去,可因着帝君是“温柔抱起慢悠悠行至门外才丢”,她们对此都甘之如饴,只为那拥抱心动不已。
春泥回忆起东华丢自己时的冷酷无情,甚至除了那拎着她的两根手指,不留任何接触的余地。
她心下暗爽,觉得此法好似有些用处,倒也不在意摔得有些生疼的屁股,跌跌撞撞起身,寻了昨夜的角落,绕着圈盘下尾巴睡了。
太晨宫被异生莲池包围,东华帝君不喜热,殿内都用的是挡暑的冰绡锦。
殿外异生莲池环绕,夜深露重寒意浓,其间灵力化作的寒气袅袅婷婷。
春泥不是仙胎,修为尚低,半夜被冻醒时,鼻子都僵住了。
她狠狠打了几个喷嚏,感知到脑袋的昏沉感渐浮,边在心里骂骂咧咧,边制定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
折颜上神托东华帝君照料小狐狸,不料第二日就将她照拂至寒气入体一事如同插了翅膀般,在太晨宫内传开。
连宋得了消息赶过来看热闹,一眼便瞧见木榻边躺着的某团。
“听说你把折颜的小狐狸整患病了?”他边笑着边摇扇,甚至还俯身看了眼春泥,摆明了凑趣的调侃模样。
东华不为所动,他坐在木案后,慢悠悠又斟了盏茶水,弯了下唇角,“这只小狐狸,倒与折颜有的一拼。”
“一个是走兽,一个是飞禽,哪里得来的说法?”连宋摇摇头,他看着小狐狸恹恹的模样,伸手挑了挑它软趴趴的耳朵,惹来一记奶呼呼的怒瞪。
“呦呵,小家伙还挺灵?”
连宋来了兴致,蹲下身去点她的鼻头,
春泥缩了缩鼻子,打了个冒着鼻涕泡泡的喷嚏。
东华瞧不下去了,他把手中茶盖一扣,“三殿下来此处,究竟为何?”
连宋边逗弄着春泥,边漫不经心道,“还不是怨帝君过于招人?这不,昨儿又有人托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这样的桃色讯息显然不是头一回,东华掀了掀眼皮子,单手在木案上轻扣,连宋怀里便凭空多了柄短刃。
男人带着磁性的嗓音闲散响起,“不想要。”
连宋掂了掂那把短刃,脸上笑意愈胜,“帝君放心,我不会让那些孟浪的女仙们有闯入太晨宫的机会的——”
东华未置可否,只懒懒支首垂眸,自顾自品茶去了。
连宋手指拨弄着春泥的小尖牙,惹得她呲牙欲咬,他笑嘻嘻地再试探,
“帝君也不问问我是哪家的女儿,兴许你也喜欢呢!”
他语气夸张,“那是天族都不可多得的美人。”
东华帝君半阖着眸,溢出一声轻笑,“三殿下怕是忘了往日的风流债,也不知晓成玉元君是否桩桩件件都有所耳闻。”
连宋立马止了嘴,只是离去前还恋恋不舍,“别的我不多说了,这只小狐狸是真可爱,待她身子好了容许我抱两日呗?”
东华悠悠的目光旋即落在警惕竖耳的春泥身上,他刻意停滞了好几瞬,才吹了吹茶雾,“随你。”
——
这太晨宫里,是有小仙娥的,一个个都被叫知鹤的公主管着。
听闻这位公主是东华帝君的义妹,掌管太晨宫大大小小的庶务,寻常人轻易得罪不起。
她不喜仙娥过于美貌,亦不喜仙娥在帝君面前露脸,是以春泥来天宫的第三日,才见到了太晨宫的仙娥。
仙娥们各个生得不出挑,一些纵使端秀,脸上也留着可怖的胎记。
她们将一大盆油光发亮的鸡摆到春泥跟前,又垂着头退立至一边。
那鸡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可春泥湿乎乎的鼻子堵得慌,根本闻不到半点气息,她耳朵耷拉下来,只觉得半点食欲都没有。
偏头看了眼不远处榻上的某人,他正姿态闲适地抿着茶,跟前站着传说中的知鹤公主。
知鹤公主生得明媚大方,对着东华时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少女姿态。
春泥暗自咋舌,东华帝君可真抢手,哪怕他为人淡漠出尘,依旧有不少女子前赴后继。
同样的情况放在白真身上就不一样了。
青丘向来奉行一夫一妻,女狐们有自知之明,自是不敢染指这位将来的北荒君上。
可归根结底,白真还是脱离不了门第的桎梏,就如同白浅还得与天族联姻,但东华帝君不同,他乃天地共主,就算娶了凡尘女子,又有何人敢置喙?
也正是因为他是天地共主,心系四海八荒,那高尘外表下的心是空的。
熟识的人都知晓他性情和善,不易动怒,即便被女人爬床,也从未有过责罚他人的念头,这才有女仙大胆示爱。
但这又何尝不是不在意、不把人放在眼中的表现?或者说他眼里装了天下,却独独装不下一个人。
春泥有些佩服地看了眼知鹤,拖着软趴趴病殃殃的身体,到了那盆鸡面前,拱着鼻子开始吃起来。
“这便是折颜上神带来的小狐狸吗?”轻柔的女声响起,春泥咬鸡腿的动作只停顿了一下,就又继续。
东华略颔首,悠然道,“身子弱、嘴又挑,真不知晓在青丘是如何长大的。”
春泥看向他,在他也望过来时,呲着牙恶狠狠咬下一块鸡肉,像是在无声反驳。
东华没忍住,喉间溢出轻笑。
知鹤见他这样,以为先前的话语不过是在调侃,顺着他的话说,“这样可爱的小狐狸,知鹤也动心了呢,怪不得折颜上神如此宝贝她。”
春泥咯噔一下,果不其然在下一瞬听到这位公主开口说要讨要她。
她如今这幅狐狸身这幺丑,居然还能有这幺多人争抢?
她不知道的是,青丘的狐狸再丑,也丑不到哪里去,就算换了身皮毛,骨子里的灵气却还在,让人一眼见了都心动不已。
她默默咬着鸡肉,思忖着若是被连宋或知鹤带到太晨宫外,逃跑的希望也大了些。
*
众所周知,堵着鼻子吃东西,是没有味道的。
春泥吃得不尽兴,还满嘴都是油,默默等知鹤公主领人走了,这才跳到东华帝君旁边。
他果然低头看向她。
春泥佯装没瞧见东华的嫌弃,腆着脸要去蹭他的裤腿,“帝君,玄女好难受,帮人家擦擦好不好——唔”
话音未落,她狐狸脸兀地被张帕子盖住。
东华手指隔着帕子按住她的脑袋,阻止她要蹭上来的动作,淡声道,“自个儿拿着帕子擦。”
春泥瓮声瓮气,“没有手,不会擦。”
东华久违地感受到一种无奈。
他想将狐狸丢到殿外,可她如今病还未好,若不帮她擦,恐怕这只小狐狸没完没了。
“把脑袋擡起来。”东华妥协。
春泥欢呼一声,乖乖照做,仰起被油渍玷污的小脸。
东华拿着帕子,细心地一寸寸擦过,春泥眯着眼享受服务,耳朵也压成了飞机耳。
他的动作难得温柔,末了还替她擦了擦小爪子。
东华看着小狐狸翘着尾巴一脸满足的模样,不知为何,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真是只招人的狐狸。
——
太晨宫的日子并不算难过。
春泥这几日病得有些厉害,总是狂打喷嚏,啊啾啊啾地一个接一个。
这搞得她都没心思捣乱,整日恹恹地窝在角落里。
东华帝君似乎良心发现了,没再漫不经心逗弄她,甚至在春泥叼着狐狸窝到他榻下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乱飞的狐狸毛还没靠近他,就被他老人家一挥手清理干净。
春泥垂着大耳朵,没精打采地将下巴塞到狐狸窝的边缘。
她吃不好睡不好,狐狸鼻子也被堵住了,到了晚上,那呼吸声难免大了些。
——东华再一次被平缓沉重的鼾声吵醒,他无奈按了按眉心,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狐狸身上。
月光如水般倾泻,狐狸毛被浸得好似柔软的绸缎。
春泥睡觉时从来都不好好盖被子,这幺一下,后爪子一蹬,整只肚皮都露了出来,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
呼啦呼啦,狐狸嘴大张。
这样的睡法,难怪这病日日都不好。
东华哼笑,从床榻上起身,雪青色寝袍慢悠悠划过软毯。
他折身替她掂了掂被角,把她整只都严严实实盖住,正要离去,忽地目光一凝。
长睫垂落,修长的手指在她擡起的下巴处按了按,引来一阵呼噜。
好半晌东华才收回手,他慢悠悠轻嗤。
折颜可真是,连只四尾小狐狸都要做伪装,真不知他是想太多还是对这狐狸过于上心......
*
眼见着离白真及冠的日子越来越近,春泥的病迟迟未好,她都愁死了。
唯一可依靠的司命星君连着几日下了朝会后都不见人影。
春泥心里着急,身体与精神头却懈怠得毫无半分力气。
就在她快等不住,想与东华帝君直言扯皮之际,司命终于来看她了。
“诶呦我的小仙子——”风尘仆仆的男人把她抱在怀里,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几日未见,怎的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春泥在他怀里又打了两个喷嚏,她耷拉着沉重的脑袋,叹气,“我也不知,明明应是寻常的风寒,却一连十来日都不见好。”
到底有些蹊跷。
司命星君手一颤,他哈哈了两声,“兴许是水土不服,不过,小仙子也无需担忧,折颜上神怕没两日就要带你回家喽!”
“什幺......?”春泥瞪大狐狸眼,她勉强用爪子勾住司命的衣领,声音颤抖,“怎幺,怎幺这幺快就要结束了?”
算来算去,白真现在都才十六岁啊!
司命点了点头,神情带了几分喜意,“本也没那般轻松,毕竟白真上仙意志坚定,面对凡尘第一大美人都不为所动——但好在折颜上神来了一招借刀杀人!”
“什幺借刀杀人?”春泥脑袋上的狐狸毛都炸开了。
“还记得上回小仙子祝我渡劫那回的那个狐女吗?”
春泥点了点头。
司命:“这下也算是报了仇了。”
他蹲下身,让小狐狸在自己怀中寻了处妥帖的位置,面上的轻松渐消,像是有几分忌惮,“一般的女子并不能引诱白真上仙,正巧那狐女行恶被折颜上神撞个正着,小仙本提议直接将狐女击杀,以免危害人间,不料折颜上神——”
他稳了稳小狐狸激动乱颤的身子,接着道,“上神他提议引诱那狐女夺取白真上仙的精水、吸食阳气。”
“——沾了狐女的身子,白真上仙就算再不愿,也会自觉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而狐女干扰上仙渡劫作恶本就当诛,”
司命一大口气讲到此处,想起折颜上神说出这提议时甚至悠然地抿了口茶,不自觉吞咽了一下,“折颜上神说他届时亲自动手——”
“如此一来,白真上仙”
春泥直接上爪子了,一巴掌拍在他膝盖上,急得大尾巴在空中乱窜,“那之后呢?有没有得手啊!?
司命悠悠然笑了笑,“小仙上天前,那狐女——已去备春药了。”
“就咱说话这档子口,狐女应是得手了吧。”
“那春药是折颜上神特制的,恐怕没有半个月,下不来床。”
没有半个月,下不来床。
春泥听了,两眼一翻,竟是要直接晕过去。
“小仙子?小仙子怎幺了?”
小狐狸翻着白眼,任由司命如何晃荡,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她倒在他怀里,两爪朝天,狐狸眼逐渐泛出沉痛的泪花。
白真啊——她干干净净的白真啊!
他才十六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