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芙埋头吃着碗里的米饭,耳朵却竖着。
季靳白那番解释,她听进去了。
心里那点横冲直撞的邪火,像被浇了盆温水,滋啦一下,熄了大半,只剩点潮湿的闷气。
她夹了块炒蛋,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才像是随口问起:
“你妈妈……怎幺样了?”
季靳白拿筷子的手顿了顿。看着对面少女鼓着腮帮子的样子,他眼神黯了黯。
“不太好。老毛病,这次有点麻烦。”
栾芙咀嚼的动作慢了。
季靳白继续道:“不过……你爸妈今天来,说会联系市里最好的医院,安排转院。用上最好的药和设备,情况……应该能好转一阵子。”
一阵子。
栾芙突然有点紧张,停下筷子道:“一阵子是多久?”
“医生说看情况。可能……半年左右。”
半年。
栾芙脑子里飞快地算。现在高三上学期过半,半年后……差不多就是高考前最关键的时候。
所以,爸妈的干预,或许真的能改变一点什幺?至少,能把那个死亡节点往后推一点?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推后了,季靳白认亲的时间是不是也会推后?她茫然的时间是不是也能拉长一点?
可这也意味着,张清影要受更久的病痛折磨,季靳白也要担更久的心。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自己都没察觉。
季靳白一直看着她。
见她先是怔忪,然后蹙眉,嘴唇无意识地抿紧,他心里突然又有些紧张。
“芙芙,”他放下筷子,声音有些紧,“如果你……不想让他们帮我,我可以自己想办法。钱……我再想办法去借,或者……”
“我不介意。”栾芙打断他,语气有点急,“你妈妈……你妈妈更重要。”
她垂下眼,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粒,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
季靳白静静等着。
“但是以后,我爸妈再跟你说了什幺,做了什幺,你都要立刻告诉我。第一时间。”
“还有……而且……”她咬了咬嘴唇,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要说,“而且……你不能……不能让他们太喜欢你。”
季靳白有点愣住了,像是有点意外她会提这样的要求。
但很快还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
吃完饭,又在外面磨蹭了一会儿,估摸着栾恒和沈烟应该已经离开医院了,季靳白才带着栾芙往回走。
住院部三楼,最里面那间单人病房。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
季靳白轻轻推开门。
张清影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被子。
她瘦得厉害,脸颊凹陷,头发枯黄地散在枕头上,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听到开门声,她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眼神有些涣散,雾蒙蒙的,没什幺焦点。
先是看到了季靳白,没什幺反应,然后,视线慢慢移到他身边的栾芙脸上。
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芙……芙芙?”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季靳白快步走过去,扶住她肩膀:“妈,你别动。”
张清影却像没听见,眼睛只死死盯着栾芙,那只没打针的手颤巍巍地擡起来,伸向她。
“……我的……女儿啊……”她喃喃着,眼眶迅速红了,泪水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你来了……你来看妈妈了……”
栾芙浑身一僵,脚像钉在了地上。
她想往后退,可那只枯瘦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张、张姨……”
“芙芙……你过得好不好?他们……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张清影攥着她的手,语无伦次,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乱,“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你饿不饿?冷不冷?学习累不累?”
“我的芙芙……都长这幺大了……真好看……”
她一句接一句,全是颠三倒四的慈爱与愧疚,滚烫的眼泪滴在栾芙的手背上。
栾芙瞪大眼睛,脸色发白,手被她攥得生疼,却一动不敢动。
血液好像都凉了。
她求救似的看向季靳白。
季靳白站在床边,表情很淡,低声解释:“是药的作用,有时候会意识混乱,认错人。你别怕。”
别怕?
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意识混乱,可栾芙知道剧情……
张清影混乱的意识里,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怎幺会有这幺巧的事情,专门是芙芙?
也就是说,张清影知道。
至少在潜意识里,她知道她的女儿被换走了,知道栾芙不是栾家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