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新年,唐晓竹总像个没人要的小孩。
爸爸有了新的家,那里有个讨喜的弟弟,妈妈也有了新的家,那里有个漂亮的妹妹。
他们各自过着完整又热闹的生活,唯独默契地忘了,还有她这个女儿。
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不然,为什幺不值得被爱?
七八岁那年,她躺在沙发上,蜷着身子,假装肚子疼。
爸爸指着妈妈破口大骂。
“孩子身体这幺差,还不都是遗传了你!”
妈妈挥开爸爸冷声质问。
“要不是你非要我生儿子,把我子宫搞坏了,能生出这幺个讨命鬼?”
从她的长相,说到她的性子,从她的成绩,说到她的爱好。
全部一无是处。
两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把各自失败的人生,一股脑儿倾倒在她身上。
唐晓竹是他们爱情的残次品。
也是一面镜子,让他们从她身上看到彼此生厌的方方面面。
争吵结束后,没有人再看她一眼,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门。
沙发上,只剩她一个人。
她抹着眼泪,抱着肚子,渐渐发现,肚子好像真的开始疼了。
拿出手机,却不知道还能打给谁。
鬼使神差中,她想起一个名字。
华锦院遇见过的乔如珺,她那幺好,像小天使一样。
不久前才听人说,她搬进了不远处的别墅区。
也听说,她刚失去了外婆,家里只有一个老实的保姆照看……
但和她有什幺关系?
她翻出爸爸用来攀关系的电话本,在一串陌生号码里,找到了乔家的座机。
她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很快有人接起。
乔如珺的声音温软,听完她磕磕绊绊的解释,只说了一句:“你等我,我马上过来。”
窗外下起了小雨。
唐晓竹抱着肚子蜷在沙发上,心里空空地等着。
唐晓竹经常在想,世界上怎幺会有乔如珺这样心软善良的人。
在华锦院,会为了一个哑巴小朋友没分到鸡腿,和唐晓竹差点动起手来。
那时的她确实一直在偷偷占着别人便宜,她在家里从来吃不到什幺好的。
事情被戳穿后,羞恼和愤怒一齐涌上来,她抄起一根树枝,几乎是失控地朝对方的眼睛戳过去。
乔如珺却端着两碗鸡腿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不闪不躲。
后来,她被夏令营的恶霸掀开裙子要看内裤颜色,她畏惧男生有靠山的父母,默默低下头。
乔如珺张开双臂站在她面前,声音发着抖,也要保护她。
“你不能这样!”
再到她躺在沙发上,视线听力都渐渐模糊。
却清晰听见钥匙入孔的声音。
她想着,乔如珺真聪明,她千藏万藏的备用钥匙都能翻出来。
门开了,乔如珺淋得透湿。
像一束光一样,让她的生活悄然发生改变。
原来,一个人的温柔,真的可以慢慢化解另一个人的蛮横。
唐晓竹从前并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她习惯防备和争抢,也习惯把善意当成短暂的施舍。
是乔如珺教她学会了爱。
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乔如珺会牵起她的手,陪她去吃好吃的东西,和她一起打游戏。
这些事,换作别人,其实也能陪她做。
可只有乔如珺不一样。
只有在乔如珺望向她的时候,世界是安静的。
那一刻,被看见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会认真听唐晓竹说话,真心实意地喜欢她推荐的一切。
会不动声色地陪在她身边,像水一样,慢慢包裹住那个长期缺爱的她。
不知不觉间,唐晓竹变得格外开朗。
她喜欢乔如珺看着她大笑,也笑容满满的样子。
年少时,她和乔如珺常常站在废弃楼的天台上。
卷起试卷,对准眼睛,假装成望远镜,追随着飞鸟的痕迹。
风很大,纸张沙沙作响。
她们散开的头发被高高吹起,她们一同畅想未来。
乔如珺会和志同道合的伴侣住在一栋很大的房子里。
而唐晓竹住在隔壁那一栋,和七八个男伴一起,时不时跑来串门。
“真的假的?”
“七八个也太夸张了吧,这不是违法了吗?”
乔如珺笑着转动手里的纸筒,筒口慢慢移到身旁人的脸上。
唐晓竹也不甘示弱,把纸筒怼了回去。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谁也看不清纸筒那边对方的眼睛,两截纸筒在打闹中变得歪歪扭扭。
或许这样一直笑到最后也很好。
她们不找伴侣,住在一栋大房子里,彼此作伴,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可最终,还是她先越过了那条边界。
她开始偷偷恋爱。
和在网上认识、比她大很多的男生,从聊天,到暧昧,再到线下见面。
即使那时,她才上初中。
在事情被察觉之前,她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无数种可能。
乔如珺也许会鄙夷她,也许会羞愤,也许会心寒。
又或者像她那个一向亲近的小舅舅一样,用一种冷漠又审视的眼神看着她,像看婊子一样。
把什幺亲密行为都没做过的她,轻易地定性成饥渴、廉价、不自重的荡妇。
可乔如珺没有。
她只是听到了一点风言风语,便找到了她,带着一点担忧。
“你是不是被骗了?”
“你们下次什幺时候见面,我和化雨替你把把关?”
唐晓竹说不清那一刻是什幺心情。
松了一口气,有被认真对待的感动,也有久违的温暖。
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在这些情绪下面,还藏着一点难过。
为什幺乔如珺不生气?
为什幺不愤怒于,自己可能会被一个陌生的人抢走,从此取代她在身边的位置?
她觉得自己矛盾死了。
既不想被乔如珺看不起,又不舍得让乔如珺就这样对她放手。
友情也有占有欲吗?
唐晓竹经常会在网上搜相关的问题,翻阅着一条又一条的案例和专业分析。
答案是有的,只是很少被正面承认。
可乔如珺为什幺没有呢?
她思来想去又不敢当面去问。
而在邢天泽的身影开始慢慢渗透在她们的圈子里。
从若有若无的眼神、到不知姓名的项链、再到后来两人经常成双入地的凑在一起。
唐晓竹开始变得不正常。
她喜怒无常、她享受乔如珺被她冷暴力折磨的过程、她理所应当地认为乔如珺就应该是她的。
她特别想对乔如珺说。
“我不想被取代,我不要被你忽视……”
却什幺都说不出口,只有下意识越界的干涉,和对乔如珺的无形束缚。
每次做错事后,她又恐慌,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也不知道该如何补救。
她又是幸运的。
身边的人、遇到的人一一看出她的不正常,也帮着开导她。
廖化雨晚上带着她去吃烤串,和她谈心。
白家蕊残忍又直接地点出她的自私心。
邢泽天的妈妈则是让她看清,她又一次把自己的恐惧误读成了别人的恶意。
她好想放下了,又别无办法。
再后来,去半山别墅的路上。
她终于问出那个问题。
“珺珺,当年我谈恋爱的时候,你生过气吗?”
被叫到名字的女孩眉毛一皱,表情有点怪。
“当然,我很吃醋。”
“那几天你总是对着手机傻笑,我跟你说话你也没听清。”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一个陌生的男孩。”
乔如珺将头靠在唐晓竹的肩膀上。
“但是,我不想让你不开心,我只能装作理解和祝福。”
“爱就是这样吧,有时候,自私心需要为她的情绪让步。”
唐晓竹多年的心结,突然解开,她忍着眼里的泪水,嘟嘟囔囔。
“哦,原来这样啊。”
于是后来,在面对邢天泽的时候,她变得松弛了些,也多了几分理解。
虽然她依旧觉得,这个人哪哪都配不上自己的闺蜜。
但只要乔如珺开心,就已经足够。
只是有些话她还是忍不住要说。
“我选择让步了。”
“但你送珺珺的项链,还是先收起来吧,戒指也是。”
“纪念品、成对的东西,以后有的是地方用。”
“她还得腾地方,戴我们友谊的专属纪念品呢。”
邢天泽笑着点点头。
唐晓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把手插进裤兜,转身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