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上午十点。
景城的盛夏不算毒辣,阳光落在肩上,只是温热。
但站在旭日一中门口的侯奇然,却觉得灼人。
那道校门足有七八米宽,黑漆栅栏镂刻着繁复的藤蔓纹样,连门卫室的窗台都镀着银丝。
门口已经停满了车,黑的银的白的,车身亮得能照出人影,悄无声息地驶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衣着熨帖,深蓝色的裙摆和裤线,在风里纹丝不动。
他们三五成群地往里走,说话的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两声,那笑声也矜持悦耳。
即使有个别几个笑得张狂,你也不觉得无礼粗俗,顺滑的发丝与整齐洁白的牙齿,使一切转为意气风发。
侯奇然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略大半码的白鞋。
明明是妈妈专门从集市上花一百五买的,和身边人比,却仍然廉价的格格不入。
“让一下。”
身后传来声音,一辆自行车擦身而过,轮胎带起的泥点落在鞋面上星星点点。
那双唯一还算体面的鞋,瞬间脏了。
咫尺之近的距离,侯奇然觉得十分遥远。
如果不是因为今年政策下来,景城高中要为“优秀的外来务工人员子弟”预留名额,他大概已经回老家读书了。
再说作为景城东区唯一可供他们这些外地人上的海岩初中,往年的毕业去向也清楚明了。
一半直接打工,一半的一半回老家上学,剩下的不是花大钱去东区职业学校,就是去隔壁青县读书。
还好,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人陪着他。
侯奇然深吸一口气,跨进那道门。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分班榜贴在行政楼前面的公告栏上,黑压压围了好几层。
他挤不进去,就站在外围踮着脚找。
“一班,侯奇然。”
自己的名字从一个穿格子裙的女生口中念出,正要走过去。
“东区来的啊……”
人群里几声低笑,手掩着嘴。
侯奇然垂下眼,又退回去。
“哎哎哎,快看,第一名!”
人群忽然躁动起来,所有人的脑袋都朝一个方向转过去。
一个高瘦的短发女生单肩挎包,从人群里挤出来,和周边人一样的制服,穿上身却空空荡荡,皱皱巴巴。
书包一侧挂着大大的“高一第一季颂佳”的名牌,手里拿着花花绿绿的单子,见人就发。
“今年高一校园墙社群我在管,大家都可以进群聊天。”
“我跟校内外小吃摊谈了合作,群里有优惠券和活动礼品,人人有份哈。”
躲在角落的侯奇然终于看见熟人,却又挤不进去,只好留在原地。
“就是她?季颂佳?”
“东区的。”
“真的全校第一啊?”
“好厉害啊……”
一个倚在公告栏边的女生,轻笑一声。
“谁知道有没有什幺额外加分,政策产物。”
“白家蕊,你在几班?”旁边有人问。
“一班。”她答得干脆,语气平平。
侯奇然的脸烧起来,他不知道那四个字是不是也落在他身上,忍不住看了过去。
却发现女孩的眼神似乎一直在往他这个方向注视着。
他立马心惊肉跳地回过头。
那样一个洋娃娃一样的女孩,皮肤瓷白,桃花一样的眼眸,说出的话……
“家蕊!”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插进来。
侯奇然擡头,看见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走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堆着笑。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瘦的女孩,驮着背,眼神躲闪。
“万总!”有人打招呼。
男人摆摆手,走到白家蕊面前,声音压低,但侯奇然站得近,还是听见了。
“家蕊,和齐家那小子帮叔叔照顾下小青。她分不高,胆子又小,你们多带带她。”
白家蕊笑得甜甜的,连忙搂住女孩的肩膀。
被推来揽去的万青一直低着头,眼睛只看地上。
男人又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跟家蕊多学学,我走了啊。”
万菁沉默中点了两下头。
“嘿,你喜欢晒太阳啊,也不找个阴凉地儿站着,背后都是汗。”
侯奇然回头,果然是季颂佳,紧绷的身体终于能松缓下来。
女孩又是递水,又是递纸,拿出一把扇子使劲儿扇风,一看就特会照顾人。
“休息够了,把社群加了,你进来就是管理,姐们够意思吧?”
男孩擦完汗,手机刚解完锁,就被她拿过去扫完二维码。
手机回到手里,他定睛一看,一溜齐全的分区,食堂攻略、外卖避雷、闲置转让、找对象……
季颂佳风风火火的,还没和他聊几句,又掏出包里的饼拿出来吃,完全不顾及身边人。
“我打听好了,2班的班主任风评好,不搞地域歧视那套,我前天申请转去他们班了。”
“你一个人如果不适应,来找我玩,我坐第一排门口的位置。”
远处发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2班究竟在哪啊,怎幺没个组织的人。”
“对啊,别的班都站得差不多了。”
“我们班的班主任呢。”
才坐下没多久的季颂佳,嘴巴里还塞着肉饼,站到太阳地举起手。
一群迷茫的人立刻围过去,迅速排好队。
而一边一直端着保温杯,站了不知道多久的中年男人,吹了一口茶叶,缓缓来到跟前。
看一眼整齐的队伍,再看一眼埋头苦吃的女孩。
“你很有名啊,季颂佳。”
季颂佳差点被吓一跟头,几口咽下,拍了拍手里碎渣。
“老师好啊!我长得高,去后面站着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