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皇宫内,春意弥漫,临近贺春宴,宫人们脸上都是喜意,陛下贤明,每年贺春宴后,宫人们可返家探亲。
羲华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将椒房殿送来的几箱时兴珠宝首饰清点入库,帝姬正在晋阳殿后的洗墨池旁赏花逗鱼。
那处是陛下特地给帝姬划出的地方,帝姬嫌御花园太远,陛下便划了这幺一块地方,什幺奇花异草都给搬了过来,御花园里的景色未必有晋阳殿好。
晋阳殿外有宫人通传,端阳帝姬求见。
彼时柔嘉拍了拍手上的鱼食,扶着羲华从洗墨池上的凉亭出来,听得这幺一声,面上带出几分冷意,哼笑道:“无事献殷勤。”
柔嘉与端阳的纠葛,还得追溯到柔嘉尚且年幼之时,萧淑妃所出的端阳帝姬本是陛下最疼爱的,柔嘉一出世便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父皇不再将她抱在膝头逗弄,母妃在殿中整日以泪洗面。
哪怕柔嘉的兄长已经离宫,如今的太子是萧淑妃所出的,端阳的胞兄,柔嘉的盛宠依旧未减,端阳依旧越不过柔嘉去。
在御花园中,两女相遇,柔嘉只是随意瞥了她一眼,并未把人放在眼里,靠着软榻懒懒叫了声“三皇姐”。
柔嘉在皇宫里出行从不步行,八名内侍擡着一架金丝楠木为骨的步辇,辇上悬挂的是金线绣着百鸟朝凤图的云雾绡,薄如蝉翼,水火不侵,隐在绡纱后的柔嘉影影绰绰。
云雾绡是逢年过节时她宫里才分得一匹赶制新衣的,在柔嘉这只是个遮风挡雨的纱帐,叫端阳如何不眼红,更别提此刻一人端在轿辇之上,一人只能站在地上仰视。
端阳忍了许久的气,今日柔嘉身边罕有的没有父皇与皇后陪着,她语气带刺道:“柔嘉莫不是无人教导,忘了规矩,我行三你行七,你见我是该行礼的。”
柔嘉本就打算找时间把她收拾了,没想到这个蠢货自己撞上来,上辈子这个三皇姐也是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却只是止于口角之争。
柔嘉当时还不晓事,因着口角就求着父皇,将端阳许配给一个大她四五十岁的侯爷当续弦,那人府上妻妾子嗣无数,端阳嫁过去不到一年便被磋磨得香消玉殒。
事后陆晋得知自己的胞妹所为,气父皇对柔嘉无度的宠溺,更气柔嘉心性之狭隘,将当时在照世宗的柔嘉关进藏书阁,让她亲口承认是自己错了。
当时的柔嘉是什幺反应来着,陆鸾玉想起来了,她被兄长扔进那个藏书阁,哭着说我没错。
那个藏书阁又黑又冷,地上的尘埃堆了能有三层,陆鸾玉的凤尾裙裾沾满了灰尘,地上还有不知哪来的虫蚁乱爬,她在门后哭着让兄长开门。
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面的哀求,门外的人都一声不吭,心狠至极,只在她啜泣时问:“柔嘉,你可知错?”
陆鸾玉伏在门上,哭得气若游丝,却语气坚定:“我没错。”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做,明明是端阳先招惹她,凭什幺所有人都觉得是她欺负端阳。
她本来不想与端阳争辩的,是端阳先招惹她,她被迫还嘴,为什幺她要被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陆鸾玉就是要让端阳感受到千万倍的痛苦才肯罢休。
不快的回忆涌上心头,这一世的端阳还是一样蠢,撞了上来,上一世也是这样的情景吗?陆鸾玉记不清了。
端阳看着柔嘉真从步辇上下来了,以为她真要同自己行礼,有几分得意,柔嘉哪有宫人们传的那样跋扈难缠,她微微仰起头等着柔嘉给自己行礼。
下方的羲华低着头不敢乱看,帝姬向来在陛下面前都不行礼,只怕端阳帝姬是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昂着脸的端阳等来的不是柔嘉恭敬的问安,而是清脆响亮的一巴掌。
柔嘉小脸皱到了一起,看起来是真的用了十成力,把手都打疼了,端阳的头偏到一边,她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端阳很快反应了过来,眼泪蓄满眼眶,叫道:“你敢打我!”
同为帝姬,柔嘉她怎幺敢?!
回应她的是柔嘉换了手的又一个巴掌,这下彻底把端阳打懵了,她气得浑身发颤,叫嚷着让宫人们抓住柔嘉。
端阳身边的宫人们踌躇着,哪敢真的去抓柔嘉。
忽然园内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萧淑妃快步上前来,看到自己宝贝闺女脸上的两个巴掌印,心疼的眼泪都要下来的,把端阳抱在怀里对着柔嘉吼道:“行为鲁莽无状,皇后娘娘不管教你,我来!来人,把柔嘉帝姬给我按住。”
有了萧淑妃发话宫人们自然不敢不从,刚上前一步,柔嘉身边的近侍便拔刀相向,大有他们敢冲上来,就要做好血溅当场的准备。
萧淑妃认出了那是直属皇帝的飞鹰卫,只听从帝令,皇帝居然给柔嘉身边派了飞鹰卫!
一时间两方对峙,没人敢轻举妄动,在端阳的呜咽声里,柔嘉走到这对母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抱作一团的两人,笑嘻嘻道:“你再敢招惹我,我就让父皇把你嫁给永平侯,让你去给十几个小孩当后娘。”
一句话把端阳吓得面色煞白,萧淑妃愕然,眼里满是震怒,道:“明明是你欺压我儿在先,如今还要咄咄逼人,真当后宫是你一人独大了不成?你皇兄修仙去了,如今的太子是我儿!”
柔嘉脸上的笑意消失,不待她开口,身后传来母后的声音:“此处好生热闹啊,好棠儿,来让母后看看,手疼不疼?”
皇后将柔嘉护在怀里,吹了吹柔嘉泛红的小手,擡眼看向萧淑妃:“不管太子是谁,柔嘉永远是中宫所出,端阳是什幺身份,要让柔嘉给她行礼?”
轻飘飘几句话将萧淑妃一腔怒火堵了回去,只能恨恨地盯着柔嘉,咬牙忍下了,抱着端阳离去。
柔嘉乖顺地伏在皇后怀里,说:“母后,棠儿没做错。”
皇后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头,带着柔嘉上了步辇,道:“我儿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帝姬,让你不高兴就是他们做错了。”
事后柔嘉去同皇帝掉了几滴眼泪,这事不仅不了了之,还给晋阳殿里建起了环山抱水的花园。
陆鸾玉回到殿内,斜倚在鲛丝软塌上,殿内燃起了暖炉熏香,暖气氤氲,陆鸾玉舒服地喟叹一声,又饮了一盏白毫毛尖后才道:“让她进来吧。”
此时正值春分,倒春寒来势汹汹,在殿外等了半个时辰的端阳已是冻得嘴唇青紫,甫一进殿,暖意扑面而来,端阳压下了眼底的嫉妒,柔顺恭敬地行了礼。
陆鸾玉懒得与她做表面功夫,看也没看她,道:“快说,说完就滚。”
端阳咬咬牙,忍住了,开口道:“贺春宴将近,听闻二皇兄也要回来,皇妹可知道这事?”
陆鸾玉闻言身子一僵,她不知道。
上辈子没有这件事的,难道是她寄往照世宗的花笺让兄长改变了心意,不过也无所谓,在照世宗她没办法对陆晋做什幺,在这魏国皇宫里,想杀了陆晋还不容易吗,一杯穿肠毒酒下去,大罗神仙也难救。
陆鸾玉可没忘了陆晋也是苏玉后宫里的一员,若是等到未来他站到苏玉那边,帮着苏玉对付她,还不如在这魏国皇宫里就将他解决了。
上一世陆晋在他人面前总是一副和气模样,见谁都带着三分笑,唯独对陆鸾玉无比严厉,仿佛要把前十几年的管教全部补上,哪怕陆鸾玉对他是那般依赖信任,他却利用那信任伤陆鸾玉最深。
花笺上那些都是陆鸾玉故意写的,陆晋总是说她缺乏管教,行事无状,那她便做给他看,被胞妹当成发泄欲望的幻想对象,他可还能义正言辞的指责陆鸾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