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邀约
码头上人群渐散,灯火与喧嚣一同沉入浓稠的夜色。
艾拉回望了一眼金碧辉煌的龙船,最终还是在侍从的催促下拉起米夏的手,怅然若失地走下了舷梯。果然,这艘游船只是庆典表演的一环,无法真正载着她逃离此地。
“奇怪,我刚才好像看见了柯迪娜小姐。”她看向岸边稀疏的人影,心里那点侥幸渐渐被不安取代,“天都这幺晚了,要是他们回头发现你不在院子里怎幺办?”
“那又如何?我刚才还看到我哥哥了呢!”米夏不以为然地晃了晃脑袋,“如果让他知道我跟你这个可疑的刺客混在一起,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就像这样……”
他擡起眼,幽幽地望着艾拉,闪烁的绿眸如磷火跳跃。
“你,你别吓我好不好!”艾拉捂着胸口说道。
“放心吧,我哥哥忙得很,才不会跑来这种人挤人的地方。”米夏扮了个鬼脸,“至于修道院那边……你只要脸皮厚一点,说是哥哥派人接我出去散心就好了!反正他们也不敢真的去打扰我哥哥。”
“米夏。”
一道低沉的男声自下方响起。
艾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商人模样的年轻男子伫立在码头边。他一身华贵的丝绸长袍,束起的棕发被夜风吹拂得有些凌乱。那双与米夏相似却更为深邃的绿色眼眸,正死死地盯着她与男孩交握的手。
“哥哥!”米夏惊喜的呼唤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幺,慌忙捂住了嘴巴。
“米夏,你怎幺会在这里?”男人向前了一步,目光在二人之间反复切换,“莫非这位小姐……”
“不是的!珐黛姐姐不是坏人!”米夏挣开艾拉的手,急切地奔下舷梯,“是龙神大人……不,是珐黛姐姐治好了我的身体!是我让她带我——”
话音未落,他双腿陡然一软,整个人踉跄栽下。未曾想到光愈术的效力会在此时耗尽,艾拉连忙伸出手去。
“别碰他!”
男人快步上前,一把将男孩接住,牢牢护在了身后。米夏刚想辩解,却又在他的注目下乖乖闭上了嘴。
艾拉的手僵在半空,无名的愤懑窜上心头。
“原来这位就是哥哥先生。”她抱起手臂,刻意提高了音量,“真让人意外,您看起来并不是很忙。既然有空自己来庆典上玩,怎幺这幺多天都抽不出时间去看弟弟一眼?”
男人愣了一下,清俊的面容升起了一抹窘迫,但很快便被收敛起来。
“方才是我失礼了,珐黛小姐。”他稍稍欠身,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我是尤利尔,米夏的哥哥。看来在我疏忽的这段时间里,米夏遇到了一位好心的朋友。或者说……一位手段高明的治疗师?”
艾拉这才惊觉自己的处境不妙。眼前的男人笑容温和,视线却让人无处遁形。他说话的方式就和宫廷里的贵族一样拐弯抹角,仿佛每个词都另有所指。
“这没什幺。”她侧过头去,“不过是……刚好会点简单的医术。”
“您太谦虚了。”像是没有察觉她的紧绷,尤利尔继续亲切地说道,“能让米夏如此长久地站立行走,珐黛小姐的医术一定相当精湛。听您的口音,似乎并非蒙第达尔本地人?不知珐黛小姐出身何处?是受邀行医于此,还是前来观光的客人?”
一连串问题接踵而至,米夏轻轻咳嗽了两声,拼命朝她挤眉弄眼。艾拉心中警铃大作——该不会这个男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当真怀疑自己是潜逃的刺客吧?
这下别说讨回那点可怜的钱币了,连自证清白都成了问题。
“我只是个路过的旅人。”她努力挺直背脊,再次搬出那套准备好的说辞,“我的家……我外祖母的家在阿瑞利亚的瑟林达尔,她老人家很有影响力。”
“这幺说,您代表着东方某位世家贵族?”尤利尔眉梢微动。
“唔……算是吧。我在阿瑞利亚认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艾拉被他盯得冷汗直流,可见阿瑞利亚的贵族头衔在他眼中不足轻重,她又急急忙忙补充了一句,“而且,我哥哥在乌拉斯……也很有地位!”
“横跨东西,皆有声名,真是了不起的家族渊源。”尤利尔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揽着米夏的手臂微微收紧,“蒙第达尔是个汇聚四方来客的有趣地方,希望珐黛小姐能喜欢这里。若有什幺需要,我很乐意为您提供帮助,就当是为刚才的莽撞赔罪。”
见他态度和缓,艾拉不禁思索了起来。如果这位商人真像米夏所说的那幺厉害,说不定可以请他帮忙弄到一份通行许可,或者,至少是一张经得起查验的身份文书?
然而,这也可能只是套话的手段。
“多谢您的好意。”她艰难地咽下了那句请求,“目前一切都好,柯迪娜小姐很照顾我。”
“柯迪娜确实是个热心的好姑娘,在商会里也颇有人望。”尤利尔从善如流地点头,“但她毕竟任务在身,精力有限,怕是无法一直招待您这样尊贵的客人。”
艾拉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这话听着和和气气,可分明就是在下逐客令。如今她身无分文,要是失去了商会的庇护,恐怕今晚就要露宿街头。
“不……不只是柯迪娜小姐。还有前台的托莉娅小姐、跑货栈的帕里奇先生、管账的莎提亚小姐、运输队的汉克先生……”她掰着手指头说着,恨不得把在荆棘商会里记住的所有名字都倒出来,像砌墙一样垒在自己周围,“这些天,大家都对我非常关照!”
一种焦灼的气息在海风中蔓延。米夏歪着脑袋看了看艾拉,又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哥哥,却见尤利尔的神色越发微妙,眼底的审视也越发浓重。
男孩插不上话,只好用力扯了扯兄长的衣袖。
“短短时间内就结识了这幺多朋友,珐黛小姐的能力实在远超我的想象。”尤利尔浅浅颔首,言辞依旧温和得体,“如此看来,我之前的担心,确实有些多余了。”
艾拉暗自松了一口气,正以为自己这番虚张声势终于蒙混过关的时候,耳边话音又倏地一转。
“不过……”尤利尔的视线落在弟弟身上,脸上重新绽开一抹暖阳般的微笑,语气则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作为米夏的哥哥,于情于理都应当好好答谢您对舍弟的照顾。还请给我一个机会,正式向您致谢。也免得,再被指责为不懂待客之道的失职兄长。”
***
夜色已深,宽阔的宅邸一片静谧。棕发男人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径直走向书房。
冷寂的壁炉未曾点燃,屋内弥漫着薄薄的凉意。书卷和信笺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只余一座小巧的祭坛摆在桌面。
尤利尔疲惫地跌入椅中。少女回眸而笑的画面如同魔咒,在脑海中不断浮现。
“大人。”小胡子管事轻轻推门,将茶盏放在桌边,“小殿下已经在别苑睡下了。医师们仔细检查过,殿下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气息虚乏,又回到了平日的样子。”
见他仍不言语,管事不由蹙眉。
“大人啊,今日究竟是何人搅局?您当时为何只身前去,连护卫也不带一个?”
尤利尔摇了摇头,紧接着突然苦笑出声。
“那女子你也见过。”他攥紧了拳头,“她就是那个在婚礼上几乎弑夫的乌拉斯王后,事后又人间蒸发的东方圣女!短短时日,她竟然渗透了我们的部署,出现在蒙第达尔,出现在米夏身边,她甚至——”
她甚至使用了珐黛这个名字去骗取米夏的信任。
五皇女天生薄命,夭折时尚未正式命名。这段尘封的宫闱旧事,知情者本该寥寥无几。
“看来是我们插手别人的家事太多,”尤利尔缓缓呼出一口气,“如今,要被讨债了。”
“这……怎幺可能?”管事捋着胡子,目中惊异难掩,“我们日夜兼程,也刚回到帝都不久,您确定没有弄错?”
“她根本无意隐瞒。”尤利尔以手扶额,“她说她在阿瑞利亚有个权势滔天的外祖母,在乌拉斯还有个大权在握的哥哥……自报家门之后,又故意在我面前点出了一系列荆棘内部成员的名字。巴特勒,你听这像什幺?”
管事陷入了沉默。主人口中那个女子,分明就是之前柯迪娜带回商会的流浪女孩。当时他们一心筹备着庆典上的行动,竟不觉忽略了这枚投入波澜的小小石子。
他相信柯迪娜的忠诚。那是一个谨小慎微、深知感恩的姑娘,绝不会背叛给予她新生的主人。不曾想,这份忠诚反倒引狼入室,将最危险的变数送到了他们跟前。
“大人的意思是……她已经觉察到荆棘的介入,正在公然向您挑衅?”
“呵。她能找到这里,自然也就清楚,是我的人烧毁了东方的支脉,是我派出的刺客重伤了奥莉维亚·亚尔达尼斯。”尤利尔站起身来,在书房中左右踱步,“她没有撕破脸,反而主动展示出治愈之力,无非是想将米夏变成她手中的筹码,进行一场不对等的谈判。”
对于这位能力非凡的东方圣女,他确实存有过笼络之心。但那是建立在敌明我暗,万事尽在掌控的前提之下。
整片大陆都知道圣女善于治愈。她让枯萎的树脉复苏,也在偏远之地诊治灾民。可他亲眼见过她在奥尔德蒙用巫术操控全场,无数人在她脚下跪拜匍匐。那时隔岸观火,尚觉事不关己。此刻风暴近在咫尺,方知这份力量是何等令人心悸。
“是否需要我们先发制人,找个由头将她控制起来?”管事提议道。
“不。”尤利尔擡手打断,“对付她这样的人,强硬手段是下下之策。这种时候再多一个敌人,于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既然如此,大人何不投其所好?”管事沉吟片刻,低声开口,“会中新制的魔药,或许能作为不错的见面礼。”
尤利尔的步伐停顿了下来。
“没错,我正有此意。”他走回桌前,“我已邀请她明日到府中一叙,到时候,我们便以东道主的身份给予她应有的礼遇,佳肴美酒,丝竹歌舞,还有……一些能让她展现出真实面貌的款待。”
“是,大人。”管事躬身领命,“那幺商会那边,您打算如何安排?”
“惩处暂且不论,一切工作照常。你亲自去一趟,仔细盘问所有跟她打过交道的人。”尤利尔下达指令的声音逐渐转冷,“我要知道这位‘珐黛小姐’踏入蒙第达尔后的每一个足迹,接触过的每一张面孔。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他取出火石,燃起祭坛上的残蜡,跳动的火光映在智识之神的眼眸上,似有微波流转。
“狩猎最忌心急。唯有当猎物以为自己身处安全之地,甚至因一时的掌控而得意忘形,它才会在放松警惕的瞬间,把藏得最深的弱点……暴露在我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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