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心浮气躁之时,陆绪之总会伏案抄书,已然写了十张大纸,依旧手不停毫。
“……像,是真像啊,陆兄,快别写了。”
手腕忽然被人按住,纸上顿时泅开一团墨痕,陆绪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那人浑然不觉,挤到他跟前来,瞪大了眼睛往他脸上瞧,语气颇为亢奋:“陆兄,你是没瞧见,今日会馆来了个柳大人,和你生得一模一样,我还当是风大迷了眼睛,怎的一个错眼你就穿上朱红官袍了,那些个士绅一个个毕恭毕敬,口里都称柳大人,我才知不是你。”
“我寻了个由头凑近细看了,还真就是一般无二,奇了,真是奇了,你还别不信,过两日会馆小试,听说他是主考,你见了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陆绪之静静地听他说完,连珠炮似的不给人留一丝插话的余地,微笑着说道:“天底下哪有完全生得一样的人,何兄,你口里那位柳大人,眼下有颗小痣,我却是没有的,更不必说身量气度,我自愧弗如。”
“柳大人眼下有一颗痣吗?”何继明仔细回想了一番,匆匆一眼倒是没什幺印象了,语气困惑:“你今日出去了,怎幺知道的?定是许文周那个嘴上没把门的告诉你的,他也真是没见过世面,就爱到处显摆。”
陆绪之微微一笑,并未反驳。
“不过陆兄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我观你二人言谈举止,倒是一般风雅多识,这才会认错。”
——
夜色渐深。
这一日过得可谓是跌宕起伏,最让高琉玉意外的还是高怀衍竟然会这般轻易放过她,直到人走了许久,她还有些回不过神。
突逢变故,本以为会夜不成眠,不成想却是沾枕即睡,一夜无梦,晨间高琉玉醒来后,迷迷糊糊想掀被子,动了动身体,手却没能擡起来,她一下子清醒了许多,睁开眼便看到床畔撑着头休憩的高怀衍,她的一只手正被他握着。
高琉玉教他吓了一跳,只以为是他又要发疯,像从前一样恫吓自己,猛的抽回手身子往后缩,防备地盯着高怀衍。
却不想高怀衍的反应比她更加惊慌,被她的动作惊醒后,急切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待看到高琉玉好好地坐在床榻上,紧绷的身躯陡然松懈下来。
高琉玉刚想说些什幺,门外传来陆母的声音,她下意识捂住高怀衍的嘴,当即扯了个由头敷衍过去。
等好不容易将人打发了,高琉玉已然后背湿透,而罪魁祸首正面容沉静地看着自己,甚至吝啬眨眼。
“皇兄不好好在寝宫里歇息,跑到我这里来做什幺?”
高琉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婉转温和,收敛了话里的责备之意。
高怀衍仍旧眼也不眨地盯着她,而后缓缓开口:“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梦到这一切又是他的幻想,高琉玉永远留在了怀安河底。
夜半惊醒后,他望着空荡荡的寝殿,出了一身冷汗,高琉玉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为何连她的气息也留不住,高怀衍匆匆起身往外走,等到意识稍稍清醒些,人已经站在了高琉玉的院子门口。
他放慢了脚步,慢慢朝着她的卧房走去,寒凉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直到看到榻上熟睡的高琉玉,焦躁不安的心才落到了实处。
她还活着,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好到令他觉得,向高琉玉低头仿佛也不是一件难事。
高怀衍反客为主,径直脱去外袍也上了榻,把她拢在怀里:“陪我睡一会儿。”
高琉玉不乐意,抗拒他的怀抱,半点不在意他眼下的青黑:“皇兄该去上朝了。”
“今日休沐。”
两人难得有这般心平气和的时刻,没有争锋相对,没有冷嘲热讽,高琉玉终是妥协了,只抿抿唇说:“你松开点,闷得慌。”
她的身子愈发重了,平日总是容易感到困乏,这会儿又躺回去,倒真生出几分睡意。
眼睛也迷蒙几分,这时耳畔突然响起高怀衍暗哑的声音。
“那时候……是不是很冷啊?怎幺离开京城的,一路上有没有害怕?”
高琉玉怔了下,反应过来他在说什幺,沉默片刻,如实道:“很冷,也很累,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一切都坏透了,可是一想到……”
她没再说下去,高怀衍轻易便领会她的未竟之语,只要一想到能逃离他,她便生出一腔孤勇。
“今后不会再让你吃苦了,白日里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并非戏耍你,你从来也不曾真心把我当哥哥看待,如何做不得我的皇后?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打点好,不会教你受累。”
高琉玉沉默了,她似乎不愿再同他白费口舌,采用了这种无声的抗拒,高怀衍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似乎永远是如此,他们在一起就没有心平气和的时候,不是争吵不休就是相对无言,只因他们谁也不肯向对方低头。
“皇兄不觉着怪异幺?你我分明相看两厌,却要结为夫妻做一对怨偶,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招,不该是你能想出来的,难不成你爱上我了非我不可?当初你以为我死了,可曾为我流过泪?”
就是再鲁钝的人也会这样想,换作之前他早将她绑了回去,再加以惩罚,而今只是口头威胁已是颇为温和的手段,仿佛他在忌惮着什幺,他想要自己心甘情愿跟他回去,除此之外,她想不通高怀衍为何非要同她成亲,尽管这猜想过于荒谬。
高怀衍盯着她试探的眼睛,冷笑一声,如实道:“自然是一滴都没有。”他只是恨,恨她走得那样干净利落。
“我瞧你费尽心思,把自己折腾得这般凄惨,蠢得令人发笑而已。”
意料之中的答案,高琉玉试想了一下,若是易地而处,她大约还会燃竹庆贺、大摆筵席。
既不可能是爱上她了,但又要娶她为妻,高琉玉愈发弄不懂他究竟想做什幺,莫不是还留恋她这副肉体,她心中暗骂高怀衍无耻下作,嘴上却好声好气商量道:“不如你我都各退一步。”
高怀衍静静地望着她,似乎想看她能说出什幺高招来。
高琉玉咬咬牙,妥协道:“我知道皇兄要的是什幺,万不可拿皇后之位儿戏,你若是想、想我了,私下里见上一面我也会赴约,只一样,不能教我夫君察觉……”
她这一番话说得忸怩,高怀衍听到后面才明白过来,神色危险地盯着她:“你竟敢教我做你见不得人的情夫!”
高琉玉心中不忿,若不是他纠缠不休,她也不愿出此下策,鬼打墙一般没个出路,只盼着他早些对她心生厌弃,莫要再来搅扰自己,陆绪之是她认定的佳婿,妥帖温柔又上进,也愿意对她腹中的孩子视如己出,教她轻易放手,她自是不肯的。
她恼火极了,破罐破摔道:“皇兄逼死我,就称心如意了?那又何必同我白费口舌。”
高怀衍额头的青筋直跳,与她掰扯不清,只觉得自己犯蠢跑过来找气受。
“我要你做皇后,荣华加身,怎幺就是逼你了?”
“那是你一厢情愿,我从来没爱过你,自然不愿与你在一处,你要拆散我们夫妻二人,就是强逼。”
就算他要动手她也要说,她费尽心思吃了许多苦才逃出来,绝不会再次踏入囚笼,高琉玉梗着脖子,模样看着硬气,心里也直打鼓,可她作威作福了十七年,往后余生都要看人脸色苟活吗?
“总之,摆在你面前的就这两条路,你选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