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要我死?”
“我想见她,想得疯魔,日日夜夜,肝肠寸断。”
“好,我成全你。”
身为神体,是杀不死灭不掉的,哪怕是同样为神的亘遥,也无法结束她的性命。
除非她自己想死。
亘遥做这一切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诛心,心死了,她便活不成了。
繁芜接受不了自己第一眼遇到的、这世间唯一的存在这样对自己,那一瞬,她所有的温柔与照顾都好像成了笑话。对方到底做的哪件事是真哪件事是假,她也无心分辨,被挚爱之人背刺,除了悲凉哀痛,她竟还感到一丝心疼。
“她走了,你才降生,要想让她回来,需献祭一位同级别的神祇,方能瞒天过海、不违天道。”
繁芜走进业火之中,不施法不抵抗,任由焚神烈火将自己吞噬。
失去神识前一刻,她想的是那清冷之神终于能得偿所愿,而自己,也可以回归本该的虚无。
归于天道,归于万法,就如从未降生过。
然而理智就是再百战不殆,心底真实的意愿哪怕仅剩一角苟延残喘,只要寻到一线生机,依旧能在电光火石间反败为胜。
这支“衷心”大军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甚至罔顾军令,由不得主人操控,一心奔着自己最真实的心意去。
繁芜的恨,正如亘遥的爱一样,无可奈何,不由自主。
神格底色推着她复仇,邪神的神性是爱憎分明,爱与恨 水涨船高,爱之深,恨之切。她的神性源自亘遥摒除的情绪,这被抛弃的杂念裹挟着繁芜,亦裹挟着亘遥自己。
比起繁芜坦荡接受自己的恨,亘遥那躲在阴暗中的爱却令她百般否决,不愿承认。
与她一体同感的心魔则丝毫不会顾及她的面子,被困在灵海,也要肆意嘲笑着亘遥的虚伪。
“嘴上说爱紫辰,可不惜一切来了这里,第一个见的,却是因自己而诞生的替身,看她落难,你就心疼不已,你到底爱谁?还不明白幺,亘遥。”
这位因情堕世的神明离开小摊,循着少女蹒跚的背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我就是不明白,所以才有了你。”
“你更爱繁芜,承认吧。”
“人会对与自己最近接触的事物印象深刻,神亦如此。”
“人不会为了伪银丢掉真钱。”
亘遥表情讳莫如深,几十步外,那可怜的失明之人不辩路况,摸着墙壁走进死巷,两个不怀好意的男人从她离开摊子起就跟着她,见她眼瞎不像假的,势单力薄好下手,对视一眼,紧跟上去。
两个男的堵住巷子出路,对着落魄少年的身体比比划划。
“瘦是瘦了些,好歹根骨不错,除了脸上的皮不能看,其它地方的肌肤都白嫩赛雪。皮囊可以剥了做成荷包卖给爱美的毒修夫人们,骨头和脏腑可以售给药修炼丹,肉身清瘦紧致,爱食人肉的见了,估计会狂喜。”
听上去,这两人是邪修。
纵使退化回身无修为的凡躯,少年女子忘却很多,却始终没有忘记反抗的本能。在那两名男修的合击下,她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扶墙站起,于绝望处,擦一把脸上的血,如负隅顽抗的丧家之犬,闻声冲向二人所在方位,釜底抽薪,张嘴咬住其中一人的颈动脉。
鲜血狂飙,另一人看呆了,在同伙的惨叫求助声中回神,拔出匕首,悄悄绕到女子身后,想利用她看不见的弱点,给予她致命一击。
握着匕首的手用力下刺,然而下一刻,他竟眼睁睁看着匕首在半路调转路线,冲着自己的喉咙就过来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右手停下来,左手握住右手手腕试图阻拦,依旧没能改变匕首插穿他喉咙的结局。
男人瞪大双眼,身子跪趴下去,在血液倒呛气管的痛苦中咽了气。
另一个男的尚有一丝生机,还被繁芜缠着,他目睹同伙死亡的全程,恐惧地望着越走越近的白衣女人,那句“不要过来”还没说出口,繁芜只听得耳边响起清脆的咔吧声,眼睛若是好的,她必能看见被她锁住的男子的脑袋是如何自己扭转一圈,然后飙着血飞出去的,坠落时,白白绿绿的脑浆撒了一地。
暂时安全,繁芜脱力坐在地上。谢过帮助她的人,感动之情却没前两次那样浓烈。
俯视面前落魄不堪的女子,亘遥无法克制地想起在天外天中和她一起相处的日子。
繁芜刚降生时,与寻常婴儿一般大小,然而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她就长到三岁模样,能跑能跳,跟在她屁股后面叫母亲。亘遥没养育过孩子,照顾繁芜的过程令她觉得新奇。新生儿对世界充满童趣,闻花香,追蝴蝶,顺着瀑布跳下,再从水底出来时,已然十岁模样。少女狗儿般抖抖脑袋,甩去发上水珠,潜泳至冰川,赤裸着探寻另一方冰天雪地。
亘遥跟在她身后,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看她将刚堆的手掌大小的雪人举到她面前,指指她再指指雪人。“母亲。”
亘遥微笑着纠正:“不是母亲。”
小繁芜迷惑地歪头。
“是姐姐。“
“姐姐?”
一天之后,繁芜便从十岁变作成年模样,她不再喊她母亲,也不称她姐姐,而是叫她的全名亘遥,每每眼睛里都带着狡黠的笑。
回忆散去,亘遥难以将面前这个满脸疤痕浑身是伤的人跟印象中那个明媚洒脱的少女神祇联想到一块。
她的心脏处钝钝闷闷的,仿佛被人打了一拳。
“阿芜……”
亘遥蹲下身,伸手拉少女起来。繁芜却推掉牵过来的手,自己摸索着扶墙站起来。
“这次又是什幺戏码,认错人,将我当做别人的替身?”繁芜苦笑,连鄙夷都带着倔强,“你们总是这样,为了接近我,编一堆冠冕堂皇的谎话骗我,倒不如直接说出目的,我还能高看你们一些。”
对了,她现在叫应凝,是刚被三个女修玩弄又抛弃的可怜凡人。
亘遥清清冷冷:“我来寻我的道。”
“在一个灵脉被废的人身上寻道?”
“我的道心丢了很久。”亘遥直视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道,“你跟我很像,我传你功法,你助我寻回道心。”
“废体也能学?”
“在我眼中,哪怕是一粒尘埃,也自有它的得道之处。”
听完这句,换作平常,繁芜会觉得对方大言不惭,然而此话出自面前女子,她毫无缘由地选择相信。
“好,我跟你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