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伤痕

都是他的错。

是他暗中施压,搅黄了李家那门本就不牢靠的亲事,原意不过是想让李父知难而退,让李静好暂时轻松些。他以为,即便是反扑,也不过是些撒泼打滚,却没想到,会是这般禽兽不如的算计!

要不是李静好提前通知他,还不知道要迎来多幺悲惨的结局。

滔天的自责与后怕将他瞬间淹没,让他恨不得将李家父子千刀万剐。但是现在他不能,他也不可以。众目睽睽之下,他是萧府的二爷,她是长嫂,任何超出界限的关切与亲密,都可能成为将来致命的把柄。

在她出萧府之前,他不能有一丝差错。

“嫂嫂,没事了。”萧寒舟深吸一口气,将暴戾的情绪强行压了回去,开口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与寒意。他甚至,刻意不去看李静好,尽力维持着疏远的距离。“把匕首收起来吧。”

“舟弟,谢谢你…”李静好垂下眼帘再次将自己的衣襟整理好,也强忍着不再看萧寒舟,她知道他们目前不能有任何逾矩的动作。是以,她将匕首收好,才伸手慢慢地接过张氏手里的菜刀。“娘,没事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张氏浑身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擡头望向李静好与萧寒舟,又看向角落边被钳制在地的李家父子,实在是没想到,转变会来得如此之快。

“静好…”

她扑向李静好,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眼中的泪水全是劫后余生的欣慰与感激。

“二爷明鉴,都是误会。”狼狈挣扎的李父,脸上恐惧与谄媚并行,显然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毕竟他得罪不起萧家。今日之事,也是看准了李静好不会将丑事往外说,才冒险行之,如果再加上萧寒舟这些牵扯,他更没有活头了。

“看好他们。”萧寒舟并没有再多看李父一眼,只对着随他进来的几位随从低声吩咐。“别让任何一个人离开这屋子,也别让任何人进来。”

至于那个流血的人,反正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就让他疼去吧。一想到他那双脏手曾经触碰过李静好,哪怕只是衣襟,萧寒舟都恨不得让他再疼个上百倍。

这个皮肉之苦,相较于他所犯下的罪孽,实在是太轻了!

“嫂嫂,走吧。”他深吸一口气,把身上的寒意收了收,便对着安抚张氏的李静好颔首。她们都受了伤,眼下先治伤才是正事。

“嗯。”李静好拍拍抽噎的母亲。“娘,我们走。”

母女俩相牵着走出堂屋,又再回头看了狼藉的李家父子一眼,便决然地穿过院门上了马车。当马车的颠簸逐渐平稳,那股笼罩在两人心间的阴霾,才终于得以散去。

前路依然不知道如何,但是,起码她们有了逃离的决心。

马车一路奔驰,却不是返回萧府,而是驶入城中一家僻静的医馆。萧寒舟带着人下了马车,一路往内堂静室走去。这里是他一名私交好友的地界,只不过为了避人耳目,他还是得谨慎些。

这当中,他一直与李静好保持着恰好的距离,将母女俩交给掌堂的大夫之后,便出了门在外等候。

李静好也始终将表情维持得端庄又得体,扶着张氏便跟随大夫进了内室之中。屋内,炭火温暖药香宁神,仿佛有着瞬间治愈的能力。

第一次进到如此雅致的药房,张氏显然是有些拘谨的。她一身破烂,于这个高雅的厅堂实在是格格不入。而且,她也没钱支付药费。

“静好…”张氏踌躇不定地望向李静好。“这…”

“娘,没事的。”李静好自然明白张氏的担忧,是以,她立刻安抚她坐了下来。“治伤要紧。”

“夫人不必担忧,萧二爷已经吩咐下来,夫人安心即可。”

那老郎中也是个和蔼明事理的人,这般温声细语,把张氏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下去。她望向李静好,见她了然朝自己点头,便摸索着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衣衫件件褪去,露出里头泛黄的皮肤,和其上新旧交错的伤痕。青紫未退又添新伤,手臂肩背占得密密麻麻,特别是最新的几处,尤为可怖。

李静好始终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郎中一点点清理着张氏伤痕累累的身体,心中的悲愤与无力,实则快要冲破胸膛。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惊呼,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纵然知道母亲时常遭受父亲的拳脚,但眼前的一幕还是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般地狱的折磨,母亲居然忍受了这幺多年。

时间在张氏偶尔忍痛的闷哼中悄然过去,李静好无声地站至一旁,看着忙碌的郎中,思绪却早已飘远出去。

这些年,母亲给予她的,除了钱财的勒索利益的捆绑,好似再也没有其他。她怨过恨过,一颗向往亲情的心也渐渐麻木。可她似乎从未看见过母亲的处境,她的黑夜与枷锁,相比她不知道艰苦多少倍。

母亲自身难保,又怎能给她纯净的母爱?而她自己,也同样没有什幺好的回馈给予过母亲。

愧疚和酸楚一股脑地冒了出来,李静好一时喉间发堵,眼眶也随即红了起来。这时,朗中将最后一块沾血的棉布取下,便拉拢了张氏的衣襟。

“伤口已经上了药,晚些时候再给夫人查验些内腑之伤,且安心在此住下。”

郎中处理完毕,便悄然退了下去。萧寒舟置办妥帖,将张氏先行安放在医馆,一来养伤,二来,也免了不少麻烦。

“有劳了。”

母女俩一前一后从茫然中回神,目送着郎中离去,却都没有再多言语。她们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难堪,也就任由那点静默,在两人之间越放越大。

一时间,屋内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张氏蜷在榻上,裹着干净柔软的布巾,长久以来的麻木外壳被今日接连的刺激彻底击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恐惧与野心。她看着女儿单薄的身影,看着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羞惭、悔恨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尽数冲了上来。

“静好…”张氏声音嘶哑地开口,眼泪也无声奔流了下来,但多少不是带着绝望无力的。“娘,娘错了,娘对不起你,娘不是人…”

“可那个家…”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朝着女儿的方向伸出手,哭得语无伦次涕泪纵横。“我不能再回去了,回去我会死的,或者…或者我会疯的,我不能再看着他们,想着今天的事…”

“静好,你救救娘吧…娘知道你恨我怨我,可娘不想死,也不想再那样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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