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义庄里的第一声尖叫

五个人站在义庄前坪,谁都没动。

那些绿黄色的路灯把义庄照得一清二楚,灰墙黑瓦,两层飞檐向外翘起,檐角上蹲着几只石刻瑞兽,被风化得面目模糊,只剩张着大嘴的轮廓,前坪是一块夯土铺就的空地,中央立着四根石柱,石柱表面刻着看不清的文字和图案,顶端的石帽已经碎了一半。

义庄的大门敞着。

不是刚才在镇政府二楼远眺时看到的紧闭状态,而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朝两边大开,铜门环在绿黄色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铜绿色。

门开了。方哲说。

刚才是关着的。李伟的语气很确定。

风吹开的吧。王昊迈步往前走。

没风。方哲在后面加了一句。

王昊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往前走,两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右手攥着手电筒,走到门口站住了,往里照了照。

手电筒的光柱打进去,照出一个宽大的前厅,正对大门是一张巨大的供桌,桌上摆着几个落满灰的铜烛台和香炉,供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面已经发黑看不清画的什么,隐约能辨出一个人形轮廓,前厅两侧各有一道侧门,通往更深处的偏殿或后堂,地面是大块的青石板,上面覆着一层厚得能踩出脚印的灰尘。

有股味。王昊吸了吸鼻子。

不是外面那种铁锈味,是一种更陈腐、更潮湿的气味,像阴雨天打开一间几十年没人进过的地窖,发霉的木头、朽烂的布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进不进?刘凯站在王昊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你有别的选择吗?

王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被雾墙封死的镇子,又看了看头顶越来越黑的天。

外面没有一栋房子有完整的屋顶,今晚气温往零度以下掉,你想冻死在街上?

可这地方是义庄。张鹏的声音发虚。停死人的。

三十年前的义庄了,死人早烂没了。

王昊踏进门槛,踩在灰尘上嘎吱一声,脚底下的触感不像踩在石板上,倒像踩在一层干脆的薄壳上。

进来,把门关上,至少能挡挡风。

四个人犹犹豫豫地跟了进来,刘凯和李伟一人推一扇门,木门沉重得超出预期,两个大男生用了吃奶的劲才把门合上,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路灯的绿黄色光被隔绝了,前厅里只剩下手电筒的白色光柱。

打火机谁带了?王昊扫了一眼供桌上的铜烛台。上面有蜡烛根,看看能不能点。

张鹏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一次性打火机,手抖了两下才打着火,火苗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他凑到供桌前把烛台上几截残蜡都点上了,蜡烛的火焰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发出橘黄色的暖光,总算让前厅不再那么像坟墓。

有光就好。张鹏长出了一口气。

手电省着用。方哲把自己的手电筒关了,从登山包里翻出急救包,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两把手电加起来还有六七成电量,不知道要待多久。

待一晚上。王昊把手电也关了,只留蜡烛的光。明天天一亮就出去找路。

五个人在供桌前面的空地上坐下来,背靠背,冲锋衣的拉链全拉到头,王昊从背包里翻出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分了分,每人两块饼干半瓶水,吃得没滋没味。

吃了几口,张鹏突然开口:你们说那个雾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李伟嚼着饼干,声音闷闷的。我活了二十二年没见过那种雾,墙一样的,石头扔进去连声都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军事禁区?刘凯猜测。搞什么秘密实验,用烟雾弹把外围封锁了?

烟雾弹能持续这么久?方哲摇头。而且那个边界太整齐了,像用刀切的。

别猜了。

王昊嘬了一口水。

猜也猜不出来,不如想点开心的事,你们说,如果这镇子上还住着人,住着一个寂寞了三十年的大美女,这会儿推门进来,穿着小吊带,胸前两个大西瓜……

操,你他妈什么时候都能往那方面想。刘凯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这叫积极心态。王昊咬了口压缩饼干,嚼得嘎嘣响。你想啊,三十年没见过男人,那得饥渴成什么样?见了咱们五个还不得一个个轮着来?

你嘴巴能不能干净点。方哲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

哲子,我跟你说,你这种性格在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

王昊拍了拍方哲的膝盖。

越害怕越要说话,越紧张越要想骚东西,这是科学,人在恐惧状态下大脑需要分泌多巴胺来对冲皮质醇。

你这套理论上课讲给体育生听的吧。方哲低声说了句。

管用就行。

王昊往后一靠,后脑勺磕到方哲的后脑勺上。

行了,别紧张,就当是一次特殊的露营体验,哪个驴友群没几个迷路的故事?

明天天亮雾一散,咱们就出去了。

没人接话。

蜡烛的火焰静静燃烧,照亮了供桌方圆两三米的范围,再往外就是浓稠的黑暗,王昊靠着方哲的背坐着,眼睛慢慢适应了烛光的亮度,开始打量这间前厅的细节。

供桌是老式的红木大案,桌面上刻着缠枝莲纹,积了三十年的灰把纹路填满了,变成了一道道灰白色的沟壑,供桌后面那幅画像确实看不清了,但仔细辨认能看到画中人穿着道袍,头戴混元巾,两手捧着一柄拂尘,面部完全被霉斑和烟灰覆盖。

画像两侧的墙壁上有东西。

王昊站起来,走近了看。

墙壁是白灰抹的,年代久了灰层开裂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灰层上面画着什么,红色的墨水或者朱砂,被潮气侵蚀得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一些线条和符号,有道教的符箓,弯弯绕绕的线条中间夹着看不懂的文字,有八卦图样,有几条像是蛇或者龙的弯曲图案。

然后王昊看到了另一种图案。

那些图案被画在符箓的间隙里,笔触更细更潦草,像是后来加上去的,不是道教的符号,是人形,男人和女人的人形,男人的形象粗犷模糊,女人的形象却画得出奇详细,曲线夸张,胸脯高耸,腰肢纤细,两腿分开,一些图案中男女交缠在一起,姿势露骨得不像是正经庙宇该有的东西。

这什么玩意儿。王昊举着手电照了照,声音里既有困惑也有一丝兴味。

方哲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别过头去。

春宫图?张鹏也凑过来,眼睛瞪大了。义庄墙上画春宫图?

不是春宫图。

方哲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愿意让那些画听到自己在议论。

看这些符号,像是某种仪式的图示,男女交合在道教某些派别里是采补术的一部分。

采补术?王昊转头看方哲。你连这个都懂?

我爷爷是村里的土郎中,小时候翻过几本旧书。

方哲推了推眼镜,目光避开了墙上的图案。

房中术,采阴补阳或者采阳补阴,很多民间道观里都有相关的记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王昊的手电光顺着墙面慢慢移动,那些男女交合的图案越往后越密集,越往后女人的形象越扭曲,到了最后几幅,女人的身体被画成了不正常的比例,胸脯大得占了半个躯干,腰细到快折断,而男人的形象则越来越模糊,最后一幅图中,男人的位置只剩一团黑色的墨渍,女人的身体从墨渍中浮出来,表情看不清,但嘴张得很大。

手电光继续往旁边移。

指甲抓痕。

密密麻麻的指甲抓痕覆盖了整面墙的最右侧,白灰层被抓得一道一道的,露出下面的青砖,砖面上也有抓痕,有几道深得能看见砖缝里的黑色灰烬,指甲抓痕的方向是一致的,从下往上,从左往右,像是有人面朝墙壁,用十根手指拼了命地往上抓、往右抓,想翻过墙去或者想抓住什么东西。

抓痕旁边的灰层上残留着几根黑色的长头发,被嵌进灰缝里,粘着暗色的干涸痕迹。

有人在这里面挠过墙。王昊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挠了很久。方哲蹲下来看墙面底部。你看这里,灰都被抠掉了一大块,指甲断了好几片嵌在砖缝里面。

王昊蹲下来看,手电光照到墙面底部,他看见了方哲说的指甲片,半透明的、卷曲的、发黑的指甲碎片,有的还带着干涸的暗色物质,王昊的胃又抽了一下。

他站起来,不看了,手电光往地面扫。

地面上有污渍。

不是灰尘的颜色,是更深的、几乎发黑的暗红色,从供桌前面的青石板缝隙里渗出来,蔓延了一大片,有的地方积成了不规则的色块,有的地方只是浅浅的渍痕,三十年过去,血迹早就干透了,变成了石板表面一层洗不掉的暗色薄膜。

这是血吧。刘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音。

可能是。王昊没回头。

我操,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刘凯的语气开始往上窜了。墙上抓痕,地上血迹,这他妈不是义庄,这是凶案现场!

喊什么喊。

王昊转过身来,手电光扫过四张苍白的脸。

一个破义庄,几十年前的老房子,谁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你在这大喊大叫能解决问题?

刘凯闭了嘴,但呼吸明显急促了。

先别管这些。

王昊把手电关了,省电。

天已经黑了,外面雾封着出不去,这屋子至少能遮风挡雨,有蜡烛有光,比外面强一百倍,大家轮流守夜,两小时一班,有什么动静立刻叫醒其他人。

我守第一班。方哲说。

行,第二班我来。王昊在供桌旁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背包垫在腰后面。都睡吧,明天天亮就走。

四个人陆续在前厅的角落里找了位置,靠墙坐着或者蜷缩着,没有人真正睡着,所有人都只是闭上眼睛假装,蜡烛燃烧的声音细微但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轻轻弹玻璃。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去上个厕所。张鹏的声音在黑暗中突然响起,惊得所有人都睁开了眼。

在哪上?刘凯问。

出去随便找个墙角……

你一个人出去?王昊撑了一下身体坐直了。

总不能在这里面上吧?张鹏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打火机。就在门口,两分钟的事,你们别吓我啊。

我操,你非要这时候上。王昊也站起来。我陪你……

不用不用。张鹏摆手,声音反倒硬了几分。就在门口,两分钟,我又不是小孩了。

张鹏推开了一扇前厅的侧门,侧门通往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连着院子,张鹏打火机的光一晃一晃地沿着走廊往外走。

张鹏。王昊在后面喊了一声。

嗯?

快去快回。

知道了。

打火机的光消失在走廊拐角。

前厅里又只剩四个人和几截蜡烛的光。

王昊靠在墙上,看着那条漆黑的走廊,耳朵竖着,听到走廊深处传来张鹏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脚步声停了,应该是找到了地方。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他怎么这么久。刘凯坐起来看向走廊。

三分钟。

王昊正要站起来,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的音调高得不像是张鹏能发出来的,尖锐、短促、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被人用力弹了一下,声波在走廊里撞来撞去,然后,嘎然而止。

不是声音渐弱消失的那种止,是正在进行中的声音被人猛地按住嘴捂死的那种止,中间没有过渡,尖叫的余音在墙壁之间弹了两下,然后就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微弱声响。

四个人同时跳了起来。

张鹏!刘凯冲着走廊吼了一声。

回声。

只有回声。

张鹏!你他妈回答我!刘凯又吼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什么都没有。

王昊已经打开了手电筒,光柱刺进走廊的黑暗中,照出灰白色的墙壁、布满蛛网的房梁和尽头那扇通往院子的破门,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张鹏。

走。王昊一把抓住方哲的胳膊,同时对刘凯和李伟喊了一声。去找他。

四个人沿着走廊快步往外走,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抖动,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混乱,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破门,是一个小天井,三面墙围着,地上杂草丛生但都是枯黄的死草。

天井里没有人。

王昊四周照了一圈,手电光扫过三面墙壁,每一面都完整无缺,没有门没有洞,天井的地面上有一行脚印,是张鹏运动鞋底的纹路,脚印从走廊门口延伸到天井的东南角,然后,消失了。

不是被什么覆盖了,是脚印走到那个角落就断了,最后一个脚印是完整的右脚印,脚尖朝着墙角。

脚印到这里就没了。

方哲蹲下来看,手电光贴着地面照,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颤动。

他不可能翻墙,墙有三米高,上面全是瓦片,没有攀爬的痕迹。

张鹏!刘凯还在喊,声音在天井里回荡。

别喊了。王昊一把按住刘凯的肩膀,声音低而急。你不觉得这声音回得不对吗?

刘凯愣了一下,竖起耳朵听。

确实不对。

回声太长了,刘凯喊的张鹏两个字,在天井的三面墙之间弹了至少七八次才渐渐消失,一个三米见方的天井,回声不该这么多、这么久。

回去。王昊的手掌在出汗,攥着手电筒的手指用了力。先回前厅。

四个人退回走廊,退回前厅,刘凯伸手要去关那扇侧门,王昊拦住了。

别关,留条退路。

退路?退到那个天井里?人都没了的天井?刘凯的声音已经不是颤了,是抖。

总比把自己关死在一间屋子里强。

王昊深吸一口气,他发现蜡烛矮了一大截,之前出去找张鹏的时间比他感觉中长得多,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晚上九点十一分,但他明明记得张鹏出去的时候应该已经快十点了。

时间不对劲。

几点了?王昊问方哲。

方哲看了看手机:九点零八分。

你的也是?

怎么了?

我的是九点十一分。

差三分钟很正常。

不是这个问题。

王昊把手机揣回去,没有继续说,不是差三分钟的问题,是他的体感时间和手机显示的时间对不上,他觉得自己在天井里至少待了二十分钟,但手机显示才过去了不到五分钟。

蜡烛又矮了一节。

你们有没有感觉冷了?李伟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冲锋衣的拉链已经拉到最高了。

冷了。

不是三月山区夜晚该有的那种冷,那种冷是从外面往里渗的,穿多少都能扛,而现在这种冷,是从骨头里面往外冒的,王昊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烛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浓得像抽烟吐出来的白烟。

操。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臂,皮肤上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蜡烛的火焰突然抖了一下。

前厅的门窗都关着,没有风,但蜡烛的火焰明确无误地抖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火焰旁边极快地掠过。

然后灭了。

不是一根灭了,是所有蜡烛同时灭掉。噗的一声,像有人用力吹了一口气,所有烛火在同一瞬间熄灭,前厅彻底陷入黑暗。

手电!

王昊吼了一声,同时按下手电筒的开关,光柱亮了,在黑暗中像一柄白色的长刀,他快速扫了一圈前厅,供桌、画像、墙壁上的符文和抓痕、大门、侧门……

一切如常。

但温度在继续下降。

再点。刘凯的声音在发抖。把蜡烛再点上。

张鹏拿走了打火机。

这个事实像一盆冰水泼在所有人头上。

谁还有火?李伟问。

没有人说话。

王昊的手电筒成了四个人唯一的光源,方哲的那把手电筒电量更低,大约只剩三成,两把加起来大概能撑四个小时,而天亮至少还要八个小时。

省着用。王昊压低了手电筒的亮度调到最暗一档。挤在一起,背靠背,谁都不许走开,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三个人往王昊身边靠了靠,四个人背靠背坐成一圈,面朝四个方向,王昊面朝大门方向,方哲面朝侧门走廊方向,刘凯面朝供桌后方,李伟面朝右侧那面有指甲抓痕的墙壁。

手电筒调到最暗档,光线只够照亮脚前三四米的范围,再远处就是混沌的黑暗。

温度继续降。

王昊能感觉到方哲的后背贴着自己的后背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纯粹的冷,像坐在冰窖里。

方哲。王昊小声叫。

嗯。

你信不信鬼?

以前不信。

现在呢?

方哲没回答。

我也不信。

王昊说。

但是我信一件事,这地方不对劲,不是废弃那么简单的不对劲,雾不对劲,车不对劲,时间不对劲,张鹏的脚印不对劲,我觉得咱们进了一个什么东西里面了。

什么东西?方哲问。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跑不了就熬,天亮再说。

嗯。

又过了一段时间,王昊说不清是十分钟还是半小时。

你们看。刘凯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嗓子眼。墙。

王昊转头顺着刘凯的目光看向供桌后面的墙壁,手电筒的光柱移过去,照到那面挂着道士画像的墙。

墙壁在流汗。

暗红色的液体从墙壁上方渗出来,沿着灰层的裂缝和砖缝往下淌,速度很慢,像某种粘稠的东西在重力作用下艰难地流动,液体颜色比铁锈水深,比血浅,在手电筒的白光下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色,有一股浓烈的腥甜味从那面墙的方向飘过来。

别看了。王昊把手电光挪开。不看。

它在流。李伟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这边也在流。

王昊手电光扫向右侧,那面布满指甲抓痕的墙壁上同样渗出了暗红色液体,液体沿着抓痕的凹槽流淌,像是那些指甲刻出的沟壑突然活了过来,变成了一条条微型的河道,暗红色的河水在其中缓缓流动。

手电光继续扫。

左边的墙也在流,大门两侧的墙也在流,整间前厅的四面墙壁全部开始渗出暗红色液体,从上往下,无声无息。

空气中的腥甜味浓得让人作呕。

我操。刘凯猛地站了起来。我不待了,我出去。

坐下!王昊吼了一声。

我不待了!刘凯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了,他转身冲向大门,双手抓住门栓就要拉。

刘凯你他妈给我站住!王昊跳起来去抓刘凯的胳膊。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头顶,从天花板传来的。

嘎吱。

像木头在承重的声音,又像关节在弯曲的声音。

手电光猛地往上打。

天花板的木质横梁之间,有缝隙,这是老式建筑,横梁和望板之间有手指宽的缝,平时看不到里面的东西,因为太暗了,但现在手电光打上去,王昊看到了一样东西。

手指。

灰白色的、极细极长的手指,从横梁和望板之间的缝隙里伸出来,四根手指并拢,从缝隙中穿过来,垂在半空中,距离李伟的头顶不到半米,手指的关节处颜色发黑,指甲很长,指甲的颜色是深紫红色的,像涂了蔻丹但又不完全像,更像是指甲下面的肉变成了那种颜色。

手指在微微弯曲。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招手,又像在试探。

李伟!王昊的嗓子眼发出一声嘶吼。上面!

李伟抬头。

那一秒钟里发生的事,王昊到死都忘不了。

那只手突然从缝隙中整个伸出来,不只是手指了,是一整条手臂,灰白色的、光滑的、从肩膀处开始就细得不正常的女人手臂,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从横梁的缝隙中流淌出来,然后是第二条手臂,两条手臂同时伸向李伟,一条抓住脑袋,一条抓住肩膀。

李伟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

那两条手臂猛地往上一缩,力量大得超出想象,李伟整个人被从地面上拔了起来,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萝卜,他的身体撞到了横梁上。

咚的一声闷响,然后那两条手臂把他往缝隙里塞,横梁的缝隙只有手指宽,怎么可能塞进去一个成年男人。

但就是塞进去了。

伴随着一连串令人头皮发炸的骨骼断裂声。

嘎巴、嘎巴、嘎巴,像在掰竹竿,李伟的身体在手电筒的光中被那两条手臂拖入了不应该容纳得下人的缝隙中,脚是最后消失的部分,运动鞋在手电光中晃了两下,然后被缝隙吞没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地面上只留下李伟的地图册和一只从脚上掉下来的鞋。

啊啊啊啊啊!刘凯发出了王昊从没听过的声音,比张鹏刚才的尖叫还要尖锐,刘凯疯了一样往大门方向冲,一边跑一边拼了命地拉门栓。

刘凯别开门!王昊追过去。

门栓被拉开了。

刘凯用力推门,厚重的木门嘎吱一声打开一条缝,外面是漆黑的夜和远处仍然亮着的绿黄色路灯,刘凯把身体挤进门缝中。

王昊的手电光追着刘凯的背影,光柱穿过门缝照到了外面的石板路。

然后王昊看到了门外面的东西。

门外的石板路上,距离大门不到五米的地方,有一个人。

不是站着的人,是倒挂着的人。

头朝下,脚朝上,悬在半空中,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吊住了双脚,面孔是惨白的、肿胀的、五官挤在一起变了形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部,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远多于正常人的牙齿,眼睛睁着,眼白占了瞳孔面积的九成,那一成的黑色瞳孔正在盯着门缝中挤出来的刘凯。

那张倒挂的脸在手电光中笑了一下。

刘凯的尖叫声停在了喉咙里。

他扭头就跑,不再往门外冲了,方向完全乱了,冲着前厅里面跑,王昊的手电光追着刘凯的身影,看着刘凯跑过供桌、跑过那面渗血的墙壁、跑向大厅右侧的角落。

地面裂开了。

不是地震那种裂法,是无声的、精准的、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切了一刀,刘凯脚下的石板突然分开了一条缝,从一指宽瞬间扩展到一臂宽,缝隙里面是浓稠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闻到一股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极其浓烈的铁锈味和腐甜味。

刘凯的脚踩空了。

他的身体往下坠,双手抓住了裂缝的边缘,手指扣着青石板的断面,指关节发白。

王昊!刘凯的脸扭曲着朝上看。拉我!拉我!

王昊冲过去,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去抓刘凯的手腕。

抓到了。

王昊攥住了刘凯的左手手腕,拼了命往上拽,一百八十五公分、八十二公斤的体育生全身的力量绷在手臂上,肌肉胀得青筋暴起。

但拉不动。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着刘凯的脚,王昊能感觉到刘凯的手腕在自己掌心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下扯,那股力量不像是人力,更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挂在了刘凯的身体下方。

拉不住了……刘凯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王昊从没听过的腔调,高而尖,里面有哭腔。

王昊……有东西在拽我……脚上有东西……凉的……好凉……

别松手!王昊吼。老子拉着你,别他妈松手!

刘凯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王昊掌心里滑脱。

不是刘凯松了手,是那股往下的力量太大了,先是小指,然后无名指,然后中指、食指,最后是大拇指,刘凯的手从王昊掌心里彻底滑出去的那一刻,王昊低头往缝隙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刘凯被拖下去的画面。

黑暗中有好几双手,灰白色的、纤细的、指甲极长的女人手,从裂缝深处伸出来,抓着刘凯的脚踝、小腿和腰部,像一群在分食猎物的白色蠕虫。

刘凯的脸在手电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嘴张着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地面的裂缝合拢了。

青石板无声地复位,严丝合缝,灰尘都没扬起来,好像从来没有裂开过。

王昊跪在地上,两手撑着地面,手电筒从嘴里掉出来滚到一边,光柱转着圈照到了墙壁上仍在流淌的暗红色液体。

方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昊。

声音在发抖,但还完整。

王昊转头,方哲站在侧门走廊的入口处,脸色苍白得像义庄里的墙壁,黑框眼镜歪了一半挂在鼻梁上。

过来。王昊站起来,捡起手电筒。过来,跟着我。

去哪儿?

这间前厅不能待了,找偏殿,找一间小一点的房间,门窗都能堵死的那种。

方哲往王昊的方向走了两步。

前厅侧门走廊的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但在极度安静的义庄里听得一清二楚。

是哭声。

女人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一个人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被别人听到,但又忍不住地哭,哭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从义庄更深的地方传来,有回音,听不出具体方位。

方哲站住了,面朝走廊方向。

方哲。王昊的声音紧了。别听,过来。

有人在哭。方哲的声音恍惚了一下。

那不是人,过来!

哭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近了,近了很多,像是从走廊的另一头突然跳到了走廊的中段,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压抑的抽噎,变成了一种柔软的、带着鼻音的低泣,像个小女孩迷了路在黑暗中找不到妈妈。

方哲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方哲!王昊冲过去一把抓住方哲的胳膊。

手抓到了。

但方哲转头看王昊的那一瞬间,王昊看到了一个让他血液凝固的细节,方哲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道黑色的纹路,像树枝分叉的形状,从耳根延伸到颧骨处,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色光泽。

那道纹路之前不在那里。

你脸上……王昊的话没说完。

走廊深处,那个哭声突然变大了,不是音量变大,是声音的密度变大了,原来是一个人在哭,现在变成了好几个人同时在哭,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像一群被锁在黑暗中的女人同时开口哭泣。

方哲猛地从王昊手里挣脱了。

不是正常的挣脱,是一股远超方哲体能的力量猛地弹开了王昊的手,王昊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脚跟绊到了什么东西差点摔倒。

方哲转身冲进了走廊。

方哲!

王昊追了两步,手电筒的光追着方哲的背影,看着那个穿冲锋衣戴碎眼镜的身影一头扎进走廊深处的黑暗中,脚步声急促而混乱,渐渐远了,渐渐轻了,消失了。

走廊里空空荡荡。

哭声也停了。

整座义庄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昊站在走廊口,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条孤零零的白线,光线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墙壁和落满灰尘的地面。

他喘了几口气。

前厅里的墙壁还在流那种暗红色的液体,天花板上的缝隙里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些手臂,地面下面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些白色的、纤细的、指甲极长的手。

不能待在这里了。

王昊捡起方哲掉在地上的登山包和急救包,背上自己的背包,握紧手电筒,转身往大门反方向走,大门那边有那个倒挂的东西,走廊深处方哲刚消失了,他唯一没走过的方向是前厅左侧的那扇侧门。

推开门,是另一条更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两间并排的小房间,像是以前义庄管事住的偏殿,王昊选了右手边那间,门是厚实的松木板门,有门栓。

推门进去,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里面有一张木板床(没有被褥,只剩床板),一张方桌,一把椅子,窗户是一扇小小的方窗,木窗框,没有玻璃,用油纸糊的,油纸已经破了一半。

王昊把门关上,插上门栓。

不够。

他把方桌拖过来抵在门后,椅子翻过来卡在方桌和墙之间,又把登山包和背包塞进椅子腿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

还是不够。

他看了看那张木板床,咬了咬牙,走过去把床板一块一块地拆下来,竖着钉在门板上,用什么钉呢,没有钉子,他在房间角落的灰堆里翻了翻,摸到几根生锈的铁钉和一块残破的砖头,用砖头当锤子,把铁钉歪歪扭扭地钉进床板和门框里。

窗户也要堵。

他把剩下的床板竖在窗户前面,用背包的弹力绳捆在窗框上。

做完这些,王昊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坐下来,背靠墙壁,面朝被堵死的门。

手电筒调到最暗档。

光线如豆。

安静下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汗水湿透了冲锋衣里面的运动短袖,后背黏糊糊地贴在墙壁上,冰凉的墙面和湿热的汗水接触的感觉让他打了一个寒战。

心跳还在狂跳,每分钟至少一百五六。

呼吸也乱,喉咙眼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张鹏,脚印断了,消失了。

李伟,被天花板上的手臂拖进了横梁缝隙里,骨头断裂的声音。

刘凯,被裂缝吞没了,裂缝下面那些灰白色的女人手。

方哲,冲进了走廊深处,脸上有黑色纹路。

四个人全没了。

五个人的露营团队,一个晚上,就剩他一个了。

王昊靠着墙壁,感觉到后背的墙面有一丝潮意,他不敢回头看那面墙是不是也在渗暗红色的液体。

手电筒的光在慢慢变暗。

电量在掉。

他关了手电筒。

彻底的黑暗。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呼吸声。

不是他的。

从他身后传来的。

从墙壁那个方向。

一股冰凉的气息吹在了后颈上,不是穿堂风那种大面积的凉意,是一个点,一个很小的、集中的、像有人把嘴凑到他后颈皮肤上方一厘米的距离,轻轻吐出来的气。

那股凉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座义庄的气味。

不是铁锈味,不是腐甜味。

是一种像旧衣服上残留的、洗衣皂混着体温的、女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呼吸声很轻,很慢,一呼一吸,节奏平稳,像一个在他耳后沉睡的人。

王昊的脊椎从尾骨到后脑勺像被一根冰锥贯穿了。

他没有回头。

他攥着手电筒的手在发抖,食指搭在开关上,按还是不按,开灯就会看到身后的东西,不开灯那个东西就在黑暗中一直呼吸。

凉气又吹了一下。

更近了。

几乎贴在后颈的皮肤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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