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同床不是习惯

星期一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裴慕深还在客厅开会。

林晚晴洗完澡出来时,只听见他压低的声音。

“这一版不能直接签。”

“对,责任上限先拿掉再谈。”

“明早九点前我要看到新稿。”

他戴着耳机,面前摊了三份文件。

林晚晴没有靠近。

她从冰箱拿水,顺便看了眼时间。

快十二点。

裴慕深今晚原本说十点前会结束。

显然失败得很彻底。

她拿出一盒下午买的三明治,放到离他不远的餐桌角落。

没有留纸条。

也没有示意。

只是放着。

回主卧前,她看见他抬眼。

林晚晴指了一下盒子。

裴慕深点头。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她关上房门。

──

十二点半,林晚晴还没睡。

不是因为等他。

至少她原本不想承认。

她已经关掉手机。

也把明天要用的相机和镜头全部放到门边。

平常这个时间只要没工作,她应该很快就能睡着。

今天却翻了三次身。

第四次时,她终于睁眼。

旁边那颗同色枕头还是空的。

林晚晴盯着两秒。

“……烦死了。”

她坐起来,穿上拖鞋。

门外的会议已经结束。

裴慕深正低头改文件。

那盒三明治只剩包装袋。

“你吃了?”

他抬头。

“嗯,谢谢。”

“还要多久?”

“至少一个小时。”

“这么久?”

“对方把原本谈好的责任条款改了,明天一早要送董事会。”

林晚晴靠在墙边。

“那你等一下睡哪里?”

裴慕深看她一眼。

“客房。”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答案完全合理。

他还要继续工作。

明早又要早起。

主卧已经关灯,她也要睡。

两个人各自需要休息,不是每天都非得挤在同一张床上。

“好。”她说。

裴慕深反而看了她两秒。

“你不高兴?”

“没有。”

“真的?”

林晚晴皱眉。

“你不要把我讲得像离开你一晚就不能睡。”

“我没这样说。”

“那就工作。”

她转身回房。

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忙完要睡,不要再看别的。”

“知道。”

“水在桌上。”

“好。”

林晚晴关门。

这次真的躺下。

十分钟后,她睡着了。

──

凌晨三点十六分,她醒来一次。

没有梦。

也没有声音。

就是突然醒了。

林晚晴下意识往旁边伸手。

摸到的是空的床单。

她整个人停了两秒。

然后才想起来。

裴慕深今晚睡客房。

她把手收回来。

翻身。

闭眼。

五分钟后又睁开。

“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小声自言自语。

明明以前一个人睡了那么多年。

现在只不过几晚旁边多了一个人,竟然开始觉得床太宽。

林晚晴把被子拉高。

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这次过了十几分钟,才重新睡着。

──

隔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她走进厨房时,裴慕深已经穿好衬衫。

眼下有一点淡淡的疲倦。

“你几点睡?”

“两点多。”

“两点多你现在还要去公司?”

“九点会议。”

林晚晴皱眉。

“你们公司真的很会使用人类。”

“今天特殊。”

“每次都说特殊。”

裴慕深替她把咖啡放到桌上。

“你呢?”

“三点多醒一次。”

“为什么?”

林晚晴本来想说不知道。

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摸不到人。”

裴慕深的动作顿住。

她立刻补充:

“我不是说什么很浪漫的话。”

“我还没说。”

“你表情有。”

“我只是听见了。”

“那就不要放大。”

她拉开椅子坐下。

裴慕深也坐到对面。

“我也醒一次。”他说。

林晚晴抬头。

“你不是两点多才睡?”

“所以醒得更烦。”

“几点?”

“四点半。”

“为什么?”

裴慕深喝了一口咖啡。

“太安静。”

林晚晴一下笑出来。

“客房隔音很好不是优点吗?”

“以前是。”

“现在不是?”

“昨晚不是。”

她看着他。

那种莫名其妙的失衡感忽然被拉平了一点。

原来不是只有她。

“我们是不是睡在一起太多天了?”她问。

“有可能。”

“变习惯?”

裴慕深没有立刻回答。

林晚晴用汤匙搅了搅咖啡。

“很危险。”

“哪里危险?”

“习惯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把方便当成喜欢。”

她说完后,自己先安静。

这句话其实不只是在讲睡觉。

一起吃饭。

一起买菜。

他的枕头留在主卧。

她会替他做冷萃。

他会记得她想吃哪家干拌面。

每一件事都可以解释成生活方便。

如果全部都只是习惯,就很安全。

安全到不需要承认别的。

裴慕深看着她。

“你觉得我们只是方便?”

林晚晴没回答。

过了几秒,她反问:

“你呢?”

“我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客房比较方便。”

她一愣。

裴慕深继续。

“我的衣服、书桌、充电器都在那边。今天早上也不用怕吵你。”

“那你为什么还想睡主卧?”

他看着她。

“因为你在。”

林晚晴心口一紧。

很简单。

没有任何浪漫修辞。

却让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裴慕深也没有逼她说。

只低头把咖啡喝完。

“所以,”他说,“我不觉得同床只是习惯。”

林晚晴手指还停在杯把上。

“那是什么?”

裴慕深抬眼。

“我还没有要替你定义。”

她愣了一下。

接着笑了。

“你学得很好。”

“你教的。”

“但你这句有点狡猾。”

“避免越权。”

林晚晴笑着踢了一下他的鞋尖。

“快去上班。”

──

裴慕深出门后不到半小时,林母打了电话来。

“这周日中午有没有空?”

林晚晴一边把早餐盘放进洗碗机,一边问:

“什么事?”

“你阿姨一家从外地过来,想一起吃饭。”

“喔。”

“慕深呢?”

林晚晴张口就想回“我们可以”。

话到了嘴边,她停住。

以前家里一问,她总觉得烦。

现在反而是自己差点直接把裴慕深算进行程。

“我先问他。”她说。

林母安静半秒。

“好啊,你问。”

没有催。

也没有说丈夫当然要一起。

林晚晴反而有点意外。

“妈。”

“干嘛?”

“如果他有事,我自己去也可以。”

“当然啊。”

“你不会觉得奇怪?”

“他工作忙有什么好奇怪?”

林晚晴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不知道是不是她最近真的太容易多想。

母亲只是很普通地答。

她却突然松了一口气。

“那我晚点回你。”

“好。”

电话挂掉后,林晚晴打开和裴慕深的对话。

她没有替他答应。

也没有因为他现在常睡主卧,就把两人的行程绑在一起。

林晚晴:周日中午我家有家庭聚餐,你有空想来吗?

过了一会儿。

裴慕深:可以,我去。

她看着那个“我去”。

忽然觉得这种小地方也很重要。

习惯对方在生活里,不等于替对方决定。

靠近也不需要把边界全部拆掉。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才去工作。

──

上午十一点,春季住宿企划回信了。

使用范围补齐。

交通与器材运输由品牌端负责。

五天四夜的档期也确定有两组可选。

唐妍把预算表拉到她面前。

“这个数字可以。”

林晚晴看了一遍。

“住宿?”

“全包。”

“加班?”

“超时另计。”

“那我接。”

唐妍没有意外。

“我就知道。”

林晚晴开始核对日期。

第一组档期在下个月中。

第二组更晚,但会撞到另一个已经口头保留的棚拍。

她很快选第一组。

唐妍看着她填确认信。

“要不要先回家问一下?”

林晚晴手指停住。

“问什么?”

“五天。”

“我昨天不是已经跟他说可能五天?”

“说可能跟确定不一样。”

林晚晴想了想。

“我会告诉他。”

“不是问他能不能去?”

“不是。”

她回答得很快。

“我接不接,是我的工作决定。”

唐妍点头。

“那就对了。”

林晚晴看着行事历。

她会想他。

这件事现在已经可以承认。

但想他,不代表她要把自己的选择交出去。

她寄出确认信。

然后才拿起手机。

林晚晴:五天的案子确定了,我接。

裴慕深没有立刻回。

大概正在开会。

她也没有等。

继续工作。

半小时后,手机亮起。

裴慕深:好。日期给我,我避开那几天原本想排的家庭饭局。

林晚晴看着那句话。

不是“你可不可以不要去”。

也不是“那我怎么办”。

他只是把自己的安排跟着调整。

她回了日期。

又多打一行。

林晚晴:我会想你。

这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几分钟后。

裴慕深:我也会。

林晚晴把手机放下。

唐妍正好抬头。

“怎么?”

“没事。”

“你最近没事的次数很多。”

“因为我人生很平静。”

“看得出来,平静到一直笑。”

林晚晴拿起一叠资料丢过去。

“工作。”

──

下午三点,林晚晴去印刷打样中心看一组实体输出。

回程时经过街角商店,她习惯性拿了两瓶无糖茶。

走到柜台才发现,裴慕深今天根本不在家。

她盯着手上的第二瓶两秒。

最后还是买了。

晚上总会回来。

这想法出现得太自然。

她走出街角商店,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所谓习惯,也不一定是坏事。

问题从来不是习惯本身。

而是她有没有在习惯里继续看见自己的选择。

她可以顺手买他的茶。

也可以哪天不买。

可以想他回来。

也可以照样去出差五天。

这些事并不冲突。

她拎着购物袋走回工作室,心里那点昨晚因空床生出的不安,已经淡了很多。

──

当天晚上,裴慕深比她早回家。

林晚晴进门时,他正在客厅整理文件。

她脱鞋,看了一眼客房门。

开着。

床铺很整齐。

昨天睡过的痕迹已经没有了。

“你换床单了?”

“嗯。”

“为什么?”

“早上顺手。”

“你这个人真的很爱顺手。”

裴慕深抬头。

“怎么?”

林晚晴把包放好。

“今晚还回去吗?”

“你想我回?”

她没有再绕。

“不想。”

“那就不回。”

她点头。

走了两步,又停住。

“但是我先说,我觉得这不是因为习惯。”

裴慕深放下手里的文件。

“嗯。”

“至少不只。”

“好。”

“你不要每次都让我一个人讲。”

他看着她。

林晚晴等。

过了几秒,裴慕深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我也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因为习惯才想睡你旁边。”

她心跳很快。

还是故意问:

“那因为什么?”

裴慕深低头。

“因为你在。”

跟早上同一个答案。

可是晚上再听一次,完全不一样。

林晚晴伸手抱住他。

没有亲。

只是把脸靠到他胸前。

裴慕深也抱住她。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

“你明天不要六点起。”

“明天八点。”

“很好。”

“这算条件?”

“算睡眠管理。”

“知道。”

林晚晴闭着眼笑。

客房还在。

甚至昨天才真的用过。

所以她很清楚,裴慕深睡在主卧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

她让他留下,也不是因为忘了怎么一个人睡。

同床可以变成习惯。

但他们现在想要的,显然已经不只是一个习惯。

至少对她而言,旁边那个位置开始有了明确的人。

不是“有人”就可以。

不是哪个枕头、哪个体温都一样。

她伸手抱得更紧了一点。

裴慕深没有问。

只是也跟着收紧手臂。

林晚晴忽然觉得,这已经足够回答今天所有关于习惯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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