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几点回来

星期二下午五点十九分,林晚晴正在工作室收最后一颗镜头。

唐妍站在门口,手里晃着车钥匙。

“晚餐?”

“不要。”

“你中午只吃半个饭团。”

“我回家再吃。”

唐妍挑眉。

“最近很爱回家。”

林晚晴把镜头盖扣上。

“我以前也会回家。”

“以前你说的是『回去』。”

她动作停了一下。

“有差吗?”

“你自己想。”

“我不想。”

唐妍笑了一声,没再追。

林晚晴把相机包拉链拉好,手机正好亮起。

裴慕深:今晚临时有一个餐叙,可能比较晚。

她看着讯息,拇指很自然地落到输入框。

林晚晴:你几点回来?

送出去后,她才发现哪里不对。

唐妍还站在旁边。

“怎么了?”

“没事。”

“你那个表情通常都不是没事。”

林晚晴没有回。

因为裴慕深已经传来下一则。

裴慕深:大概九点半。结束会跟你说。

她盯着那句“九点半”。

没有约吃饭。

没有需要共用车子。

也没有任何共同家务等他处理。

她只是看到“比较晚”,就问了。

你几点回来。

六个字简单得过分。

却比“今晚不用回客房”更像某种她以前不会说的话。

唐妍靠过来。

“谁?”

林晚晴立刻把手机翻面。

“侵犯隐私。”

“我又没看。”

“那你靠这么近干嘛?”

“确认你是不是收到五百万汇款通知。”

“没有。”

“那就是裴慕深。”

林晚晴拎起相机包。

“下班。”

“你逃避得很生硬。”

“明天九点到,不要迟到。”

她先走出门。

身后传来唐妍毫不客气的笑声。

──

六点十分,林晚晴回到家。

玄关只有她自己的鞋。

客厅很安静。

以前这种安静她最习惯。

搬家第一周甚至觉得很好——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不需要谁每天准时坐在家里等谁。

可今晚她把包放下后,第一件事竟然是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十一。

离九点半还早得离谱。

“有病。”

她低声说自己。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汤、两盒母亲塞来的卤味,还有裴慕深早上开过的一瓶气泡水。

林晚晴把汤热了。

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她下意识抬头看玄关。

没有声音。

她很快又低下头。

问他几点回来,不代表要等。

知道时间而已。

共同生活本来就可以知道。

这完全合理。

她替自己解释得很完整,却莫名觉得越解释越可疑。

吃完饭,她把碗放进洗碗机,拿电脑到客厅修图。

七点十五。

七点四十八。

八点二十。

林晚晴看了三次时间后,干脆把手机丢到沙发另一端。

不到五分钟,萤幕亮了。

她几乎立刻伸手。

不是裴慕深。

是品牌窗口。

林晚晴看著名字两秒,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回完工作讯息,把手机重新丢远。

这次真的没有再看。

──

八点五十七分,裴慕深传讯息。

裴慕深:差不多结束了,九点半前到家。

林晚晴回了一个好。

想了想,又加。

林晚晴:冰箱有汤。

对面隔了一会儿。

裴慕深:你留的?

她盯着那句,突然想起前几天他问同一句时,自己答“买的”。

今天也是剩下的。

根本不是特地留。

林晚晴:本来就有。

裴慕深:好。

很普通。

可她看着那个好字,心情莫名其妙好了。

九点二十二,门锁响。

林晚晴正在调一张照片的色温,没有抬头。

“你早八分钟。”

玄关安静了半秒。

“你有计时?”

她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电脑有时间。”

裴慕深换好鞋走进来。

“我以为你不会注意。”

“你自己说九点半。”

“所以是验收?”

林晚晴抬眼。

他今晚穿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身上有很淡的酒气,但眼神清醒。

“喝酒了?”

“半杯红酒。”

“有叫车?”

“嗯。”

“那明早车呢?”

“我搭捷运去公司。”

她点头。

问完才发现自己又知道得太多。

裴慕深站在沙发旁看她。

“晚晴。”

“干嘛?”

“你今天很像真的在等我。”

林晚晴立刻把视线移回萤幕。

“我在修图。”

“嗯。”

“而且汤不是特地留的。”

“我知道。”

“你不要自己加戏。”

“好。”

他答得太配合,反而更像在笑她。

林晚晴抬头。

果然。

裴慕深嘴角有一点弧度。

“你很烦。”

“我还没说什么。”

“你表情说了。”

“那我去喝汤。”

他真的往厨房走。

林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叫住他。

“裴慕深。”

“嗯?”

“你明天几点回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

裴慕深也停了。

客厅安静两秒。

林晚晴干脆把电脑阖起来。

“算了,你当我没问。”

“六点左右。”

“……我说算了。”

“可是我想回答。”

她看着他。

裴慕深走回来,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明天没有饭局,六点前下班,正常的话六点四十到家。”

“你不用报这么细。”

“你问了。”

“我只是——”

她说到一半停住。

又想找理由。

洗衣服?

晚餐?

共同帐户?

没有一个真的需要知道他几点回来。

裴慕深没有替她找。

只是等。

林晚晴靠回沙发。

“我只是想知道。”

说完,她心跳突然快了一点。

这句比任何理由都短。

也比任何理由都真。

裴慕深看着她。

“好。”

“你又好。”

“因为可以。”

“什么可以?”

“你想知道我几点回来,可以问。”

林晚晴没出声。

他又说:

“我如果想知道你几点回来,也可以问吗?”

她抬眼。

这个问题放在一个月前,大概会让她立刻想起婚前协议里的“互不干涉”。

现在她第一个念头却不是防备。

“可以。”她说。

停了一下,又补充。

“但不能拿来查勤。”

“不会。”

“也不能因为我晚回来就摆脸色。”

“好。”

“我如果不确定时间,会直接说不知道。”

“可以。”

林晚晴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在心里做规则?”

“没有。”

“真的?”

“我只觉得——”

他停了一下。

“有人会问我几点回来,感觉很好。”

林晚晴呼吸一顿。

这男人最近说话越来越不留退路。

她伸手抓起旁边抱枕,直接丢过去。

裴慕深接住。

“你去喝汤。”

“好。”

“现在。”

“知道。”

他抱着那颗抱枕站起来。

林晚晴立刻说:

“抱枕留下。”

裴慕深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你给我的?”

“我丢你的。”

“那所有权有移转吗?”

“没有。”

他把抱枕放回她腿上。

林晚晴差点笑出声。

──

汤热好后,裴慕深坐在餐桌旁吃。

林晚晴没有回房。

她把电脑带到餐桌另一端,继续修图。

吃到一半,裴慕深忽然说:

“今天有人问我要不要续摊。”

林晚晴抬头。

“然后?”

“我说不去。”

“为什么?”

“明早有会。”

她盯着他。

“只有这个?”

裴慕深拿着汤匙,眼底有很淡的笑。

“还有我跟你说九点半前回来。”

林晚晴立刻皱眉。

“你不用因为我问就提前走。”

“不是提前。”

“那也不用把我当限制。”

“没有。”

他放下汤匙。

“餐叙结束了,续摊不是工作。我本来就想回家。”

“那你拿我当理由?”

“没有。我只说我有安排。”

“什么安排?”

裴慕深看她。

“回家。”

两个字让林晚晴一下没接上。

他说得太平常。

像回家本身就是一件可以被排进晚上、值得拒绝另一个邀约的事。

她低头看电脑。

画面上那张照片明明已经调完,手指却还在同一个滑杆上来回。

“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觉得你很想回来。”

“不是误会。”

林晚晴彻底安静。

几秒后,她抬手指向他的碗。

“喝你的汤。”

“好。”

这次连她自己都听出来,声音里没有半点真的不高兴。

──

裴慕深吃完,起身把碗洗掉。

走回来时,手掌很自然地落在她后颈,揉了一下。

林晚晴抬头。

“干嘛?”

“想碰。”

“你现在都不找理由了?”

“你不是说可以直接?”

她看了他几秒。

伸手勾住他的衣角。

“那你低一点。”

裴慕深俯身。

她吻上去。

酒味很淡,更多是他刚喝完热汤后的温度。

林晚晴原本只想亲一下。

裴慕深的手却扶住她椅背,另一只手仍停在她颈后。

她仰着脸,呼吸慢慢乱掉。

“你不是刚吃完?”她在两个吻中间问。

“嗯。”

“有汤味。”

“嫌弃?”

“有一点。”

“那我先去刷牙。”

林晚晴笑着抓住他的衬衫。

“现在又不用。”

他低头看她。

“规则很多。”

“有意见?”

“没有。”

她又亲了他一下。

这一次松开时,裴慕深没有立刻站直。

两人的额头还靠得很近。

“明天六点四十。”他说。

林晚晴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我几点回来?”

她耳根一下热了。

“裴慕深。”

“嗯?”

“你现在可以闭嘴。”

他笑了。

“好。”

──

洗完澡后,林晚晴走进主卧,正好看见裴慕深拉开她前两天才空给他的床头抽屉。

眼镜盒。

充电线。

一小盒常用药。

他一样一样放进去。

不多。

却真的开始用了。

林晚晴站在床边。

“你动作很快。”

裴慕深回头。

“不是你给我的?”

“是。”

“那不能用?”

“可以。”

她坐到床沿,看着那格原本几乎空着的抽屉。

前几天她还坚持这不算正式搬房。

现在他只是放进三样东西,她却莫名觉得房间又变了一点。

裴慕深关上抽屉。

“换我问。”

“什么?”

“你明天几点回来?”

林晚晴看他。

下午有一组棚拍,正常六点收工,但客户常常最后一刻加确认。

她原本差点下意识给一个准确答案。

想起刚才自己订的规则,又停住。

“不知道。”

裴慕深点头。

“好。”

“大概七点到八点,但如果拖到会再说。”

“好。”

“你不问我去哪里?”

“工作室。”

“你怎么知道?”

“你明天棚拍。”

林晚晴眨了下眼。

“我有讲?”

“星期日整理器材时讲过。”

她看着他。

原来被记住行程,和被管理行程,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伸手把他的眼镜从鼻梁上拿下来。

“干嘛?”他问。

“要睡了。”

“还没关灯。”

“我知道。”

她把眼镜放进他刚得到的抽屉。

裴慕深看了两秒,低头亲她。

林晚晴没有躲。

他们一起倒进床里时,她还记得明天要拍什么、几点出门,也记得自己不一定七点回家。

那些事情都没有因为多一个人问而消失。

她只是忽然多了一个想回复的人。

“晚晴。”

“嗯?”

“明天晚了就晚了,不用赶。”

她抬眼。

“我知道。”

“我只是想知道。”

和她刚才说过的一模一样。

林晚晴笑了。

手臂绕上他肩颈。

“那我也是。”

她吻了他一下。

“想知道而已。”

灯关掉后,林晚晴没有再去看时间。

裴慕深也没有问她明天能不能早一点回来。

两个人的行程没有因此绑在一起,谁都没有得到查核另一个人的权利。

可她在黑暗里听见他翻身时,还是很自然地把腿碰过去一点。

裴慕深的手很快落到她腰上。

“睡了?”他低声问。

“快了。”

“那晚安。”

林晚晴闭着眼。

过了两秒,又开口。

“你明天如果临时变晚,跟我说一声。”

他没有笑她反复。

只把手臂收紧一些。

“好。”

“不是报备。”

“我知道。”

“只是——”

她自己先停住。

裴慕深在黑暗里接得很平。

“你想知道。”

林晚晴嘴角弯起来。

“嗯。”

这一次,她连理由都懒得再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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