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莲华本不欲参与这等凡间闲事,不过他看了一眼台上那女子,不是普通凡人,周身灵力内敛,修为至少已经筑基。
可她此刻的气息很乱,内里缠着赌气与不甘。
台上的阮允禾其实早就烦了。
台下的人她一个也不想看,那些伸着脖子张着嘴,眼睛发亮地盯着她手里绣球的男人,在她眼里跟栏里的猪没什么两样。
她又看向人群角落的青衫男子。
阮允禾的嘴角翘了一下,带点报复的快意,心里却又泛起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酸。
她收回目光,把绣球在手里抛得更高了些。
她爹娘逼她嫁小时候定的娃娃亲,拿死来逼,她偏不嫁。
满城的人来看她,她便让他们看。
她倒要看看,谁有那个胆量接她的绣球众人还在哄闹,她突然抬手一扔,绣球在夕阳里划出一道金红色的弧线。
底下一众男子欢呼着跃起,无数双手争先恐后朝着半空伸去。
一名身强力壮的青年一跃而起,指尖堪堪擦过绣球流苏,众人皆是一声惊呼。
绣球被那一碰,方向一斜,朝着左边的人群荡过去。又有几名男子立刻扑上前,你争我抢。
人群里此起彼伏响起阵阵叹息与呼喊。
“差一点!就差一点抓住了!”
“往那边去了!快!”
绣球方向来回打转,眼看就要落入一名锦衣公子怀中。
就是此刻。
那绣球突然调转方向,往人群稀疏的方向飘去。
苏苏正踮着脚尖,看得目不转睛,一颗心跟着空中跌宕起伏的绣球忽上忽下。
她压根没伸手,她只是看热闹。
那绣球飞到她头顶上方时,被旁边一个急着去抢的汉子一撞,改了方向,直直朝她怀里落下来。
她护着怀里的花灯,伸手想挡,结果那绣球像被人操控了似的往她怀里钻,她伸手时怀里一空,正好被撞了满怀。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她被那力道撞得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君莲华的胸膛。他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
他的手一覆上,那绣球上残存的那缕灵力便散了。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他察觉到了,抬眼朝人群某一处看去。
那青衫青年,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术法微光。
四目相对,那青年也不躲,只微微垂下眼,算是行了礼。
然后周围炸开了。
“谁家的?怎会是个姑娘接住了?”
“这算什么,阮小姐是要招个姑娘做姑爷吗?”
“阮家那丫头怕不是要气死她爹娘……”
苏苏低头看着怀里一团火红,又抬起头望向高台之上,正好与阮允禾笑盈盈的眼眸对上。
阮允禾清亮的笑从楼上落下来,她探出半个身子朝苏苏扬了扬下巴。
“哟,哪儿来的小妹妹?长得可真标致。”
苏苏还没反应过来,那红衣姑娘已经从彩楼上走了下来。
“让姐姐瞧瞧。”她歪着头,还以为能砸中个什么歪瓜裂枣,叫她爹娘气个半死。
没想到接球的是一位娇姿楚楚的小姑娘,“小妹妹,你接我的绣球做什么?你娶我?”
苏苏脸一下子红了:“我不是,我只是来凑热闹,它自己掉过来的!”
“哦——”阮允禾拖长声音,语气揶揄,“旁人想接还拿不到,它偏偏往你身上掉?”
苏苏答不上来,抱着绣球往后退了一步。
阮允禾望着她的模样,眼底的调皮意味又浓了一丝。
“凑热闹也能接住本姑娘的绣球,可见缘分一事,当真是奇妙得很。”
她想说“我是女的”,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更奇怪。她把绣球塞回去,可手被阮允禾按住了。
“小妹妹,你叫什么?”
阮允禾一只手按着绣球,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朝苏苏的下巴伸过去,想勾她的脸。
君莲华抬手,只一下。把她的手挡了回去,阮允禾的笑僵了一瞬,随后识趣收回手。
君莲华把苏苏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小徒苏苏,未经世事,姑娘莫要为难。”
……原来是位真人,此男一直在她身边立着,她竟没有发觉。
阮允禾心中悄然一凛,面上看不出来,可方才短短一触碰,她便发觉这玄衣男子身上的灵力浩瀚深沉,修为深不可测。
她维持面上从容坦荡的姿态,“抱歉,苏苏,方才是我唐突。”
阮允禾直起身,脸上那点戏谑已经收了,“我叫阮允禾,一个修道的散人罢了。今日这出戏,是我爹娘逼出来的,我拿它恶心他们呢。没想到把二位牵扯进来。”
苏苏听她说是修士,眼睛一亮,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阮允禾看她那副模样,又笑了一声。
“这东西既然落在你手,便是一场难得的际遇。不过此地人多嘈杂,这么站在大街上说话终究不方便。”
阮允禾微微欠身,发出诚挚邀约,“前边街口便是食悦楼,二位若不嫌弃,今儿晚上我做东,就当给苏苏姑娘赔个不是,方才没吓着你吧。”
苏苏这才发现自己早就饿了,白天光顾着逛,晌午只吃了些零嘴和糖人,这会儿太阳快落山,五脏庙早就空了。
她正犹豫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君莲华那边飘。
君莲华在她身旁手里拿着她那盏被压扁的花灯和那只烫手的金红绣球。
师尊应该不喜这种应酬,平日里在山上连外人来都是哑仆去接的。
可今日不同,这位姐姐看着不像坏人,况且,况且……
一边是“不该随便吃陌生人的饭”,一边是“可是真的好饿”。
君莲华察觉到身边少女的纠结,对苏苏道:“想去便去。”
苏苏眼睛一亮,又赶紧收住,转头对阮允禾说:“那……叨扰阮姐姐了。”
“叨扰什么。”阮允禾一挥手,转身就往街口走,“我今儿本来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人陪我。你们来了,倒叫我捡了个便宜。”
食悦楼是城里数得着的大馆子。
阮允禾换了一身便装,伙计领着几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整条长街的灯火尽收眼底,远处河面上已经有人开始放灯了,星星点点地漂着。
苏苏扒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阮允禾把菜单推给她,她翻了半天,菜名都认不全,最后老实推回去:“阮姐姐点吧,我不挑。”
阮允禾随口报了七八个菜名,又加了一壶梅子酿,说是给苏苏压惊。
苏苏抱着茶碗喝了一口,问阮允禾:“阮姐姐,方才那绣球,如果是个男子接了,你真的要嫁给他吗?”
阮允禾的笑僵了一瞬,她当然不会嫁,她从小在师门修炼的好好的,被爹娘一纸病危书叫了回来了。
结果回来之后她才知道,全是假的。
只是家里现在败落了,日子不好过。爹娘为了攀关系,稳住家里,非要让她履行小时候定的娃娃亲,嫁给那个叫王青松的男人。
那人她根本不喜欢,也毫无半点好感。
她不愿意,一次次拒绝。可她爹娘根本不讲理,次次拿命逼她,动不动就说不嫁就自尽。
她被家里逼得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搞了这场抛绣球招亲。
她办这个招亲,说白了就是赌气。
一是恶心不讲理的父母,二是故意把事情闹大,毁了那桩死死绑着她的娃娃亲,还有一点私心,她就是想看看,一直默默看着她的师兄江祁,会不会有一点点在意,一点点不甘心。
“当然不想嫁。”
她轻轻叹了口气,直白说道:“我一心修行,根本不想嫁人。可家里逼得太紧,我实在没办法,才搞了这场绣球招亲。”
“我不是真的要随便找人成亲,我就是不甘心,不想被家里随便安排一辈子。”
“就算刚刚是别的男人接住绣球,我也不会嫁。我的婚事,我自己说了算。”
苏苏联想刚才她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明白了前因后果,软软开口:“原来是这样……那还好刚刚绣球落在我手里了,这下你就不用为难了。”
阮允禾被她这句单纯的话哄得心口一松,真心笑了出来:“是啊,今日倒是多亏了你,解了我的一大难题。”
菜来了,伙计推门进来,一盘接一盘地摆上了桌。
松鼠鳜鱼,狮子头,白灼河虾,清炒时蔬,还有好几盘苏苏认不出的菜,香气一阵一阵地往她鼻子里扑。
阮允禾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又盛了碗汤,推到她面前。
君莲华没怎么动筷,只偶尔替她转一转桌上的菜盘,把她够不着的菜转到她面前来。
阮允禾看在眼里,喝酒的速度慢了些。她靠在窗边,半边身子沐在夜风里,红衣被吹得猎猎翻动。
她放下酒杯,朝窗外看了一眼,从袖中摸出一枚纸鹤。那纸鹤在她掌心里扑了扑翅膀飞走了。
“我还叫了个人。”阮允禾对苏苏笑了一下,“我师兄,江祁。就在附近,马上来。你们不介意吧?”
苏苏嘴里塞着饭,摇头。这顿饭本来就是人家请的,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有区别,她只管吃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