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冬日迟迟惊春梦

“真是傻丫头!”

沈湄走过来将青棠怜惜地揽入怀中,轻笑地骂了她一声,陆缚要是循规蹈矩、冥顽不化的愚昧儒生,旬月来又怎么能够成为大家心里的依赖?

旬月来,陆缚所做的每一件事哪个不比认个贱籍出身的女孩子做妹妹严重万分?

沈湄不清楚自己将来的命运会如何,但是青棠从小都在她身边,她希望青棠能有个好归宿。

兄妹、兄妹,她相信只要陆缚心里认就足够了。

沈湄替她理了理鬓角。

一个丫头想有个哥哥,本不算什么大事。

偏生这年头的规矩,专挑最小的口子下刀。

这一声「哥哥」认下来,往后要还的,不止一声。

雷普在一旁开玩笑说:“要不我给你当哥哥!有谁欺负你,我一定帮你一巴掌把他拍扁了。”

雷普将他的大手举起挥了挥。

“才不要雷大叔当哥哥呢。”

青棠在沈湄怀里抬起头来。

“这一声‘雷大叔’听得好心酸啊,敢情是嫌我又老又丑!”

雷普取笑道:“雷大叔到底是比不上又年轻又英俊又有本事的陆大哥啊!”

“胡说八道什么啊?”

青棠又羞又急,想要分辩几句;雷普却哈哈大笑着走开,不给她辩解的机会,青棠羞急得直跺脚,不好意思再站在陆缚的身边,拉着沈湄往船舱里走。

这会儿工夫,有黄豆大小的雨珠子落下来,落在脸上冰冷。

“下雨了!”

陆缚摸了一把脸,这雨来势汹汹,大家钻到船舱里,就听着舱篷顶上噼哩啪啦地响个不停,风势也陡然大了起来,船在芦苇荡里下了锚碇,给呼呼的大风吹得摇晃起来。

“这么大的雨,多点几盏灯没关系……”

石承祖想着火光在雨幕中透不远,摸索着将船舱角落里的两支大烛点燃起来,大家说话也方便,船舱里顿时明亮多了。

风雨越发猛烈,虽说船停在芦苇荡的浅水里,还是摇摆得厉害。

刚刚回舱休息的方子昂这时候走了进来,给官兵折磨得伤痕累累的他此时额头上又新蹭破了一块皮,他见大家都看着自己,笑着说道:

“睡得正熟,给颠到船板上磕破了头。这大冬天,怎么下这么大雨?”

初冬季节这样的豪雨是很罕见的,见方子昂这么狼狈,大家都笑了起来,方子昂又说道:“船晃得厉害,反正也睡不下了,不如过来听你们谈事情。我们不以掠夺为生,下海虽然艰难,但是能否在海上立足,关键还要看岸上接应……”

陆缚点点头,对方子昂、石承祖说道:“有什么需要的,敬请吩咐……”

石承祖看向贺青河,虽然他对贺青河始终有芥蒂,但是他不能真的就直接吩咐陆缚替他们做事,有些话还是希望贺青河来说。

岸上这一头,才是输不起的那一头。

海上败了,还能退回来;岸上塌了,谁也退不回来。

石承祖把这条理说过不止一遍,说得比谁都慢。

「船上的担子,一半是岸上给的。」

贺青河也不推辞,说道:“我跟你们出海,沈湄身边就没有人照应,能否让四丫头委屈一下跟沈湄去应天?”

四娘子康佩佩心里不乐意,拧过头不看贺青河,径直跟石承祖说道:“我留在岸上能做什么?”

她才脱困,商议时又坚持到现在没有休息,容颜憔悴,却难掩秀色,她对沈湄这趟援手相助十分感激,却难以接受贺青河让她去保护沈湄。

“四丫头,你还是留在岸上吧,”石承祖耐心劝说道,“子昂也说了,能否在海上立足,岸上接应尤为重要,我们不能将担子都推到沈姑娘跟陆爷的身上……”

长山岛很久以前曾有渔民居住,已经荒了很久,现在可以说是完全的一座荒岛。

陆缚与沈湄都答应在岸上照应,但是他跟沈湄能够信任的使唤人几乎没有。

没有足够信任的使唤人手,信息稍一走漏,就是杀身之祸,还是需要石承祖他们派人手跟他们回应天去。

四娘子还是心里有些不愿意,心想除她之外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手跟着沈湄了,也不再吭声说什么,想到要跟大家分开,脸上还是十分的难过。

陆缚跟贺青河说道:

“那些小子里,让恩泽跟我上岸,其他人就托付给贺爷跟石先生大家了……”

瞥眼看见站在船舱一角的雷普脸色苍白,诧异地问道:“雷爷怎么了?”

大家这才发现雷普的异常,关切地看过去。

雷普手撑着桌角,郁闷地说道:“不知怎的,怎么头晕得厉害?刚才也好好的,也许是让船晃的。”

石承祖哈哈大笑,说道:“我还愁谁跟着陆爷呢;这点摇晃你都吃不消,到海上风浪会更大,我看就由你雷普护送陆爷回应天,其他事情,我们再慢慢部署。”

大家都笑了起来,没想到雷普会晕船。

“让其他人留在岸上吧,出海立足说不定会有恶战,要说战场厮杀,你们谁能抵得过我?再说比水性,我也不比你们谁差。弟兄里还有那么多旱鸭子呢!”

雷普不满意石承祖的安排,嘀咕道:“我现在只是暂时有些不适应罢了,到明天就会没事。”

雷普为了证明自己没事,挺起胸膛站直在那里。

风雨一直持续到次日午时,比照芦苇竿上深浅水痕,清江浦的水位涨了两掌深。

风逐浪涌,雷普对风浪的“暂时不适应”让他吃足了苦头,风雨停息时,他已经吐得两脚发软,再也找不到借口不留在岸上。

入夜后,才从芦苇荡中撑船出来,趁着夜色,经过清浦津赶到三桅海船的搁浅处。

无论是清浦还是山阳,完全没有觉察到押送囚犯的官船早就倾覆在芦苇荡了,押送官兵也给杀了干净——也许应天缉盗司衙门迟迟等不到犯人押送来才会通知各府县衙门派人沿水路搜寻吧?

雷普的体质是强,上午时晕吐得双脚发软甚至走路都要人扶,风雨停息后,他在船上休息了半天,又生龙活虎地活转过来,只是他再找不到借口坚持跟着出海去。

看着石承祖他们合力将数百斤重的压舱石抬出海船,雷普箕坐在乌篷船的船头,爱不释手地摸着那柄刚到手才两天的陌刀,那把桑木硬弓就摆在他的身侧。

钟齐眼馋地盯着陌刀、桑木弓,雷普瞪了他一眼:“急着毛,乌鸦你再这般模样,这刀跟弓我送给方二蛋。”

钟齐挤眉堆笑拱手说道:“你继续摸,我不焦急。”

陆缚笑了起来,不晓得将手里兵器丢掉就跟庄稼汉没两样的钟齐为什么有个“乌鸦”的绰号,只晓得他精通斥候察敌之术,是这股流马寇的斥候头子。

雷普手指爱怜地抚过陌刀刃口,站起来一狠心递给钟齐:“给你。”

又将脚下的桑木弓踢给钟齐,脸上却十分的心痛。

陌刀竖起来差不多到雷普眉尖,镔铁打造,刀身上有着冰花一样的纹路,雪亮透寒。

这么好的兵器,雷普这辈子就没有见过几把,但是他陪陆缚上岸,即使冒充举人老爷的近随,也不能随身带这种重兵器,更不能带强弓在身,何况陌刀跟桑木弓上还刻有宁海军镇的铭文。

钟齐才不管雷普的心痛,拿着陌刀跟桑木弓,猿身爬上海船,回头笑雷普:“这是报应,前夜你们私分兵器,可有想过我在外面盯着薛韩三手下那帮龟儿子呢?再说我也只是先替你保管,指不定你啥时候不晕船能出海了,我还能赖着不还给你?”

“你个狗日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雷普从船头捡起一块木炭要朝钟齐扔去,钟齐笑着躲开去。

这些个兵器,都是陆缚跟贺青河从那些丰利镇官兵手里夺过来的。

舒涛远也有心在培养自己的海盗势力,这批兵甲都极为精良,甚至还让陆缚他们得到两架三弓床弩,有了这些利器,不能说可以以十抵百,遇到小股的海盗势力就完全不怕会吃亏。

将十多块压舱石搬出海船,加上大雨让清江浦的水位抬高了一些,搁浅多日的船吃力就小了许多,石承祖再指挥人手将长竹篙子撑下水,就看见船体移动起来。

“好了!”

陆缚与雷普从乌篷船爬上海船,等海船斜着往海口子行了一段距离,确定不会再搁浅,跟石承祖、贺青河说道:“海上的辛苦,就要托付给石先生跟贺爷你们了。”

石承祖他们先要沿海岸行船去朐山县把将近二十名受伤弟兄先接上船,要确定舒涛远派人到长山岛探查过之后,他们才会去长山岛落脚,差不多要立足一段时间才能考虑将家眷转移过去。

陆缚、沈湄、青棠以及雷普、四娘子康佩佩、薛恩泽则要在这里跟大家分别取道山阳先回应天去。

初冬的清晨,江南岸的平江府暨阳县笼罩着一层轻雾,四野的草木屋舍给遮掩得隐约朦胧。

离开沧江,从河汊子口进入东莱河水道,往南十余里就是暨阳湖,暨阳县城位于湖的南岸,远远地看去,锯齿似的城头与几棵枝叶只挂着稀疏叶子的桑榆树在雾中尤其单薄。

暨阳湖的北岸是丰利镇水营的驻地,半为营城半为水寨,在水寨湖巷里,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战船悄然陈列,覆了一层白霜,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几声清亮的雄鸡打鸣刺破清晨的寂寞。

丰利镇副骑都尉、丰利镇水师统领舒涛远平时不住在营城里,他在暨阳县外有一处园子,离营城也近,他平时都住园子里。

马蹄声是从江那边来的。

一阵接一阵,贴着霜地,直直地踏进园子里来。

舒涛远在营城里也没听过这样急的报马。

这园子离营城近,离江也近。

近,有时候不是好事。

四海不升平,这个月来,仅平江府的沿江镇市、草市就给海盗江匪劫了四回,作为沧江下游及平江、泰州沿海的江防、海防负责将领,舒涛远也寝食难安。

听到像清晨里鼓点似的马蹄声,他翻身坐起来,警觉而茫然地望着窗子,不晓得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两个颇有秀色的侍妾也给惊醒,疑惑地看着舒涛远:“发生什么事情了?”

外间侍卫房里的人也给马蹄声惊着,远远地听着有人叫喊:“长山岛急报!”

长山岛发生了什么事?

舒涛远爬下床,赤足站在床踏板上,吩咐道:“快拿衣裳来。”

两侍妾见舒涛远神色严峻,不敢怠慢,忙下了床帮他去拿衣袍,先伺候舒涛远穿好衣裳。

舒涛远等不得衣襟系好,披着敞袍就去了外间,两侍妾这才从容地穿衣梳妆。

外面人都压着声音说话,过了片刻,只见得“哐铛”一声响,不知道谁将茶杯砸到砖铺地上砸了个粉碎,两侍妾给吓了一跳,眉都画歪了,接着就听见舒涛远阴沉得让人听了心里直打寒颤的喝骂: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探的是哪门子军情?都他妈吃屎的!给我查,到底是哪股海盗将人劫走了,通州那边派人盯着……不,其他人我不放心,百鸣你亲自过去,锐泽营都给你带过去,就说加强通州沿江巡防……这时候管他什么调令?遇到情况,该杀就杀,不要犹豫,大不了出海……这边事我心里清楚,这时候谁的召见我都不会理睬的!我这就住回军营去。千虎,你去城里将长泽、长惠接到军营去,其他人先不要理了!”

两侍妾对望了一眼,心里想,是谁惹恼了老爷,接下来的日子又难挨了!

正发愣间,房间门突然给推开,舒涛远大步走进来,去取案头的佩刀,看了坐在梳妆桌前的侍妾正惊惶茫然地看着自己,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你们快收拾一下,不要理会那些没用的东西……跟我住到军营去!”

这两个女人本是平江府的娼妓,给舒涛远赎了身当侍妾,不为舒涛远的妻子萧薛氏所容,舒涛远这才在暨阳县城外、在军营附近买了一处园子安置她们,这本身已经有违军纪了,更何况将侍妾直接带进军营里?

两侍妾听了舒涛远的话更是惶然: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舒涛远竟然将两个儿子跟她们都接到军营去、做好跑路的准备?

舒涛远可顾不上两个女人的感受,他心里也惊惶不定呢。

他月前劫下肉票,除了贪图三万两的赎身银之外,更想借机暗中在长山岛扶植自己的海盗势力,慕容家能裂土封侯,凭什么他舒涛远偏偏要死守着这个从四品的副骑都尉?

哪里想到这一计划才布下第一颗棋子,就遭遇如此重挫?

先期遣往长山岛的十五名精锐跟那三十一个肉票竟然从长山岛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情要是泄漏出去,无论哪一桩都是杀身灭族大祸,让舒涛远心里如何不惊惶!

外间那一声摔杯,屋里也听得见。

一个从四品的武官,置一处外宅,养两个赎身的女人,本就是递给人一把刀。

刀在谁手里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肯替他把刀接下来。

舒涛远想到这一层,反倒静了些。

舒涛远听到消息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即出海,有多远逃多远,稍镇定细思一番,如此仓促出海,实在没有多少胜算。

仓促之下,舒涛远根本就没有信心会有多少水营将士跟他出海为匪,能拉出去一半人吗?

舒涛远想想也悬!

就算能拉走一半水营力量,什么都没有准备,又如何在海上立足?

从山阳的清江浦出发,陆缚与雷普先从陆路雇马车将沈湄、青棠还有四娘子康佩佩送到应天城外,他们没有进应天城,雇了一艘船沿江水而下,潜到通州境内探听风声。

石承祖、贺青河等人第一步要先去朐山县将受伤的流马寇接出来,暂时还没有南下。

与陆缚事先所料不差,长山岛人走岛空,舒涛远并没有铤而走险贸然出海为盗,而是派了亲信、丰利镇水营骁骑尉薛百鸣率众到通州察看形势,薛恩泽、盛乔冠等肉票少年的家人果然处在丰利镇水营的严密监视之下。

丰利镇水营借江防、海防,战船涌入通州县城前面的沧江水道,看情形稍有风吹草动,薛恩泽等少年的家人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少年薛恩泽有家不能回,站在船头潸然泪下。

雷普暗暗叹惜,现在又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望着浑浊的悠悠江水,望着天尽头的战船帆影,陆缚心生感慨:一个王朝内忧外患到这种程度,也算是暮气沉沉吧!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裴氏王朝延续了两百多年,帝国的体制还没有崩溃,固有的惯性将推动庞大帝国继续前行,陆缚也不清楚这个帝国会拖到何时才会突然崩坍。

陆缚心想自己借尸还魂、寄存于这个时代之中,一时也看不清未来的方向,要想混下去,要想混得风生水起,现在做决断还嫌早了些,还真是要做几手准备呢。

“我们先回婺州吧!”

陆缚说道,“这些天没有回去,难免有些陌生了。”

“你要是对婺州陌生,那我们怎么办?”

雷普笑道,他只当陆缚说玩笑话。

他既无法想象旬月前的陆缚只是个足不出户的书呆子,还无法想象借尸还魂之事。

船过江心,两岸的芦苇慢慢矮下去。

要往东边去的那条船,已经化在水气里了。

陆缚在船尾站定,两脚分开,膝弯沉下去。

这一站,是他上一世在行伍里练熟了的东西。

先吐,再纳。

起初那口气浮在胸口,散不开;几十下过去,忽然往下沉了一截。

「气沉下去了。」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婺州还有人等他回去。

应天那边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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