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数没动

黎序洗完脸,把湿发往后拨时,后腰跟大腿内侧仍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酸。

不算重。

但昨晚明明没有排班。

他站在洗手台前活动了一下腿,肌肉跟着牵出细微的酸意。

右边比左边明显,像是某个姿势维持太久留下的。

腕表表带内侧那根干掉的白丝还黏着,他顺手把白丝摘下来丢进垃圾桶,又把表带擦干净。

门外夜数牌仍是70。

这倒没什么奇怪。

没有正常预约,本来就不会扣。

黎序回房换好衣服,准备下楼吃东西,经过桌边时顺手打开自己的收支页。

最上方多了一行。

【特殊津贴】

他停下来。

数字不小。

下面没有房号。

没有服务项目。

也没有任何正常接待费会跟着出现的附加栏位。

黎序往下拉了一段。

上一次那笔同样来路不明的【特殊津贴】还在。

两笔。

他把页面往上推回去。

【……又来。】

这次连去问斐罗的兴趣都少了一半。

第一次他已经问过。

特殊津贴。

结算正确。

他看得懂字。

对方也知道他看得懂。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多说。

黎序盯着那笔钱几秒,干脆把自己的收支纪录拉到旁边,在那行金额后面加了一个很小的问号。

没有另外开表。

也没有替它编号。

反正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钱真的进来了。

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

黎序关掉页面,低头按了一下后腰。

不是那种被操完之后的肿胀酸,更像是某个动作重复太多次,肌肉被用过头的感觉。

他试着往左转腰,牵扯感立刻从腰侧窜到臀部上方。

右边大腿根也跟着抽了一下,像是两边的肌肉被同一个动作连带拉伤的。

他改变方向,下楼后没先去餐厅,直接往地下一楼医疗区走。

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凉。他搓了一下手臂,加快脚步。经过餐厅门口时闻到热汤的味道,肚子跟着咕了一声,但他还是先往下走。

珀兰正在整理昨天用过的器械。

四只手各做各的,一边封存器具,一边把清洁后的托盘送回柜子。听见门响,他只抬了一下头。

【又不舒服?】

【不知道算不算。】

黎序走到检查台边。

【昨天你不是说清空了?】

珀兰停了一只手。

【是。】

【那我今天还有点酸。】

【哪里?】

黎序指了两处。

后腰。

大腿内侧。

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像昨天那些囊留下来的。】

珀兰把最后一件器械放回去。

【上来。】

黎序已经很熟这张检查台。

躺上去时甚至自己把衣服往上拉了一点,露出腹侧和腰。动作比第一次来的时候顺多了,不用珀兰再提醒。

珀兰先摸过腹侧昨晚浮出短纹的位置。

皮肤已经完全恢复,看不出菌丝状痕迹。

他接着换了检查器具,重新扫过适应腔与周围肌肉。

扫描器贴上皮肤时带着一点凉,黎序的腹肌不自觉收了一下。

黎序看着旁边的光屏。

他看不懂大部分医疗数据,只能看出珀兰的动作在某一段停久了些。光屏上的图像在某处变了颜色,珀兰的第三只手伸过去调整了扫描范围。

【有东西?】

【有残留。】

黎序转头。

【昨天不是没有?】

【昨天没有。】

珀兰把扫描范围缩小。

画面上一层极淡的粉状讯号停在几处黏膜表面。分布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带进去之后随机附着的。

【孢粉。】

黎序沉默两秒。

【藓洛留下的?】

【不能确定。】

【活的?】

【没有形成活性结构。】

【量多吗?】

【不多。但不该在清除后重新出现。】

这答案至少比【结算正确】有用。

黎序重新躺平。

珀兰处理得很快。

冲洗、吸除,再重新扫描一次。

过程没有昨天取囊状物那么难受,只有局部还敏感,碰到时会让他下意识收紧腿。

珀兰的手停了一下,等他放松,才继续。

冲洗液偏凉,流过内壁时黎序的腰微微弓起,指尖抓了一下检查台的边缘。

第二次扫描干净。

珀兰把器具移开。

【现在没有。】

黎序坐起来。

【所以昨天清空,今天又有。】

【对。】

【我昨晚没排班。】

【夜数是70。】

【我知道。】

珀兰看了他一眼。

黎序也没继续问。

不是因为不奇怪。

只是他手上没有更多东西可以问。

酸痛。

一点孢粉。

一笔没有项目的钱。

再加上一个完全没动的夜数。

凑在一起确实很怪。

但哪一个都不能直接告诉他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序跳下检查台,把衣服整理好。裤头拉正时腰侧又牵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用掌根按了两下才松开。

【需要休息?】

珀兰问。

黎序弯腰活动了一下腿。

【不用。】

【有新的不适再来。】

【嗯。】

他离开医疗区前又回头。

【昨天那四个还在?】

【封存中。】

黎序想起无菌盘里那几个淡绿色囊状物,表面还带着微弱的光泽。

【那就好。】

至少那部分他记得很清楚。

上楼时他在走廊里碰见米妲。

餐车停在转角,上面放着几份打包好的餐盒。

米妲看了他一眼。

【脸色不好。】

【刚从医疗室出来。】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酸。】

米妲从餐车上拿了一份递给他。

【先喝汤。暖胃。】

黎序接过来,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浓汤。他站在走廊里喝了两口,汤液滑进胃里时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块面包。

【谢了。】

米妲已经推着餐车往前走了。

接下来七个正常夜晚来得很快。

排班卡有时隔一天送到,有时前一晚结束后只休息一个白天,傍晚又会收到新的卡片。

黎序渐渐懒得记是哪一天,只记得自己每次回房后做的事情越来越固定:先喝水,身上哪里不舒服就先处理,真的不对劲再去找珀兰。

没多久,那笔特殊津贴就被新的正常收入往下压了好几行。

第一夜结束后,黎序醒来时右侧腰臀最酸。

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才起来,先去浴室冲了热水,让肌肉松开一些。

水流经过腰部时他撑着墙停了一下,等那股牵扯感过去才继续。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行,只是眼下有一点暗。

米妲送来的早餐被他吃掉两份,最后又多拿了一块面包。

吃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比预想的饿,又多要了一碗汤。

汤喝完,碗底的热气还在冒,他把碗放下时手指碰到桌面,才觉得指尖有点凉。

第二夜留下的是肩膀。

他洗澡时抬高手臂,才发现某个角度会牵到背后。

喷剂用了两次,第二天才好转。

那天晚上他侧躺时,肩膀压到床垫的角度不对,酸痛又窜上来,他翻了个身才重新睡着。

枕头被他推到一边,醒来时整个人歪在床的另一头。

第三夜倒没哪里特别疼,只是身上沾了一种偏甜的气味,洗了两次仍留在发尾。

黎序嫌麻烦,干脆隔天才再洗一次。

那天他在枕头上闻到残留的甜味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另一边。

第四夜之后,他一口气喝掉两大杯水。

嘴唇干得起皮,他又倒了第三杯,喝到一半才放下。

身体脱水的速度比他以为的快,他开始养成出门前先灌一大杯的习惯。

回来之后再灌一杯,中间如果醒了就再喝半杯。

床头的水壶从来没有空过,但消耗的速度越来越快。

第五夜结束得很晚。

他回六楼时连衣服都懒得收,先倒在床上睡了三个小时。

醒来后才把椅背上的衣服整理好,又顺手打开帐页。

衣服上有一股混合了汗水和某种环境气味的味道,他闻了一下,决定明天再洗。

洗衣篮里已经堆了三天的份量,他看了一眼,把盖子盖回去。

正常接待费。

环境附加。

额外项目。

每一笔都写得清楚。

黎序扫过帐目时,那两行只有【特殊津贴】的纪录显得更怪,但他也只是多看了一眼。

他把每一笔正常收入和对应的排班卡核对了一遍,确认金额没有出入。

做帐务的习惯到现在还没丢掉。

第六夜之后,他开始知道自己第二天会饿到什么程度。

排班如果偏晚,下午那餐就会多吃。

如果场地热,水先拿两瓶。

如果上一夜腿酸,当天就不穿最紧的那条裤子。

有一次他出门前顺手往袋子里塞了一瓶喷剂,走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这个动作变成了习惯。

没有哪一件事值得单独记很久。

加在一起,却让这份工作逐渐有了固定形状。

抽屉里的照护用品用得比刚进馆时快。

原本一瓶能放很久的缓解喷剂,现在拿起来已经能明显感觉变轻。

消肿贴片也只剩最后几片,他把空盒推到抽屉最里面,打算下次一起补。

黎序去找珀兰补了一瓶。

珀兰把东西递给他时,顺便看了眼他手臂上的红痕。

【这里不用处理。】

【我知道。】

【那你一直看?】

黎序低头。

【在想这个能不能算附加加给。】

珀兰停了一下。

【问斐罗。】

黎序把袖子放下来。

【算了。问他大概又是结算正确。】

珀兰没有接话。

回房后,黎序还是开了一次帐户。

这几天新进来的收入都能找到来源。接待费、附加项、环境津贴,每一笔后面都跟着房号或项目名称,清清楚楚。

一路往上翻,那两笔【特殊津贴】还待在原来的日期。

旁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说明。

也没有第三笔。

黎序盯着它们看了几秒,手指在萤幕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接着把视线移到总额。

存款已经比刚进馆时多出一截。

他在脑中粗略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速度,九十夜结束时的总收入会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加上完成奖金和内城居住资格,这份工作的回报确实比他之前做过的任何一份都高得多。

页面关掉。

后面的几天照样过。

衣服越洗越勤,床头的水总是在睡前重新补满。

哪晚消耗比较大,隔天米妲给他的份量就跟着增加,有时连他自己都还没开口,盘子里已经多了一份。

有一次黎序傍晚下楼,刚坐下,米妲便把份量多的餐盘推过来。

接着是一瓶水。

黎序抬头。

【我还没说。】

【你每次都会拿。】

他接过水。

【那下次直接一起放。】

【已经放了。】

黎序低头。

桌边果然还有第二瓶。

他没说话,把第一瓶塞进随身袋。第二瓶留在桌上,等回来再喝。

第七夜结束时已经很晚。

黎序回到六楼,走廊尽头的夜数牌正在翻动。金属片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

63。

他站着看完那一声,才推门进去。

桌上的机械腕表安静走着。

门缝下传来纸张擦过地面的声音。

黎序低头。

一张新的排班卡从门缝下滑进来。

他伸手捡起。

卡片上印着熟悉的猎场符号。

黎序看了两秒,把卡片放到桌上。

他现在比较想睡。

往后一倒,腿还垂在床沿。天花板上的灯没关,光线直直照在脸上,他懒得起来按开关,干脆用手臂盖住眼睛。

过了几秒,黎序又撑着床坐起来,把鞋脱掉,顺手把灯也关了。

躺回去时,腰背的肌肉终于松下来,沉沉地陷进床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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