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序没有立刻动。
服务通道的金属墙贴着后背,冷意隔着衣服渗进来。他坐了几秒,才抬手撑住旁边的墙,慢慢把自己拉起来。
腿一用力,大腿根先传来一阵酸。
接着是腰。
肩膀。
连手臂都像连续用过太久,抬高时沉得发胀。
黎序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还在身上。扣子没有松,裤头也好好的。鞋带系得整齐,袖口也没有翻开。
身体却完全不像只是在这里打了个瞌睡。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再松开,指节发出轻微的喀声。
手腕也有点僵,像是长时间维持某个姿势之后才放开的那种感觉。
他转了转手腕,关节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喀啦,才稍微松开一些。
他抬头。
转角上方的时钟还停在差不多的位置,分针只挪过一点。
黎序盯了两秒,抬起手腕。
机械腕表也还在走。
时间和墙上的钟对得上。
他把表贴近耳边。
滴答。
滴答。
中间混着一点很轻的摩擦声。
黎序皱眉,把表拿远,再贴回去。
还是有。
不是滴答本身的问题,而是齿轮之间多了一层不该有的阻力,像是某个微小的零件被磨损了。
他试着转了一下表冠。
平常顺畅的上弦手感今天明显多了一点涩,中间甚至卡了一下,才重新转过去。
【……之前还没有。】
他把手放下。
墙上的时间几乎没走。
自己的身体却像真的熬过了一整夜。
更麻烦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条服务通道里。
最后一段记得很清楚的事情,是回六楼。
再往后,只剩一个断口。
不是模糊,不是做了什么梦醒来记不清。
是干干净净的空白,像有人把中间那段直接剪掉了。
他试着从最后记得的画面往后推,但什么都接不上,连一个模糊的轮廓都没有。
黎序没有继续站在原地想。
现在光是走回去都嫌累。
他离开服务通道,先回六楼。
走廊里的灯光偏暗,他的脚步比平常慢了不少。
每走一步,大腿内侧的酸意就跟着牵一下,像是被反复拉伸过的肌肉还没完全松回来。
腰也不太对,不是某个点在痛,而是整片肌肉都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等待的时候靠在墙上,肩膀碰到冰凉的墙面时微微缩了一下。
门外的机械夜数牌仍然是60。
没有变。
黎序看了一眼,推门进去。
桌上的水还剩半杯。
他拿起来一次喝完,坐下时腰背的肌肉整片往下沉,差点直接趴到桌面。
他撑着桌沿坐稳,又从旁边的水壶里倒了一杯。
喉咙干得发紧,第一口水下去时甚至有点刺痛。
喝完第二杯,才觉得喉咙没那么干。
他又倒了第三杯,这次慢慢喝,一口一口地咽。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每一口下去都带着一股金属味,但他懒得去烧热的。
喝到第三杯见底,他才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指腹有点麻,像是握过什么东西太久之后才松开的。
他打开收支页。
最上面又多了一行。
【特殊津贴】
同样没有房号。
没有客人。
没有服务项目。
金额也依旧不低。
他往下滑。
前面两笔还在。
第三笔。
黎序盯着三行一模一样的名称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门外。
60。
这段时间没有正常预约。
夜数没动。
现在多了一笔钱。
三笔了。
他关掉页面。
【先看身体。】
至少这件事比帐目急。
地下一楼医疗区的灯还亮着。
黎序走进去时,腿比在走廊里更沉了。
他扶着门框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里走。
走到检查台旁边时,膝盖弯曲的角度让大腿根又抽了一下。
珀兰看见他进来时,先看了他的走路姿势。
【哪里?】
【很多地方。】
黎序停在检查台旁。
【腿、腰、肩膀。手也有点没力。】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
珀兰让他躺上去。
四只手很快分开工作,一边调整检查器具,一边按过几处肌肉,另一侧同步扫描腹部与适应腔。
第四只手在光屏上调出他最近几次的检查纪录,和当前数据并排显示。
黎序原本还想看旁边的画面,躺下后才发现连转头都嫌麻烦。
他闭了一下眼。
珀兰按到大腿内侧时,他的腿立刻绷紧。
【这里?】
【嗯。】
【腰呢?】
【也酸。】
珀兰往上检查。
肩背有明显疲劳。
腰腹肌肉也是。
适应腔没有危险损伤,但仍留着近期反复受力后的敏感与肿胀。
身体各处的反应拼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只是走了一小段路。
珀兰的手在他腰侧停了一下,按压的力道很轻,但黎序还是倒吸了一口气。
【这里也是。】
【嗯。】
珀兰没有追问,只是在光屏上标记了位置。标记完之后,他又用另一只手按了按黎序的肩胛骨下方,黎序的背跟着绷了一下。
【肩也是反复受力。】
【我知道。】
黎序睁开眼。
【现在几点?】
珀兰报了时间。
和服务通道的钟差不多。
黎序沉默一会儿。
【我刚才醒在服务通道。】
珀兰抬眼。
【醒?】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的。】
珀兰没有插话。
黎序抬起手,腕表仍贴在手腕上。
【时间也没过多少。】
他晃了一下手。
里面的齿轮声仍有一点不干净。
【可是这个也怪了。上弦会卡,里面像磨过头。】
珀兰接过他的手腕,没有把表摘掉,只听了几秒。
【机械问题我不能判断。】
黎序把手收回来。
【我知道。】
他看着天花板。
前一场接待,他还能清楚记得伊莱的梦、那扇门、回六楼后画下来的草图。
这中间却整块接不上。
没有任何梦醒后的印象。
这段时间也没有正常排班。
【珀兰。】
【嗯。】
黎序转头看他。
【有人能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我弄成这样?】
珀兰停了一瞬。
【我只能确认你现在的身体状态。】
【所以不知道。】
【不知道。】
黎序把头转回去。
这答案至少很干脆。
珀兰继续处理。
补水。
放松过度疲劳的肌肉。
再处理适应腔仍然敏感的部位。
没有需要取出的东西,也没有危险残留。
处理过程中,珀兰在他腰侧涂了一层冷感的药膏,凉意渗进肌肉时,黎序的腿不自觉抖了一下。药膏的气味偏苦,带着一点草本的凉。
【冷。】
【正常。】
珀兰又在大腿内侧涂了同样的东西,黎序这次没有抖,只是把腿稍微往外挪了一点。
做完最后一次检查后,黎序坐起来,腿还是重,但比刚进门时好一些。
【今天先睡。】
珀兰说。
黎序穿回衣服。
【我本来就很想睡。】
他下床时又想到一件事。
【帐上又多一笔特殊津贴。】
珀兰看向他。
【第三笔。】
没有答案。
黎序也没等。
他穿好鞋,离开医疗区。
走廊里很安静。
他经过一楼时,斐罗正站在柜台后面翻什么东西。
黎序本来想直接走过去,脚步却慢了一下。
斐罗抬头看了他一眼。
暗金色眼睛在偏暗的大厅里很醒目。
黎序停了两秒。
最后还是没开口,继续往电梯走。
问了也是结算正确。
回六楼后,他真的睡了很久。
中间醒过一次,是因为腰酸到翻身时被拉醒。
他换了个姿势,把枕头垫到腰下面,又沉沉睡过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桌上腕表的滴答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再醒来时窗外的光已经换过一轮,枕边的腕表还在走,只是贴近耳朵后,那点细微的刮擦声依然存在。
黎序没有拆它。
也没有把三笔特殊津贴另外整理成什么表。
身体累就是累。
钱进来就是进来了。
至于中间缺掉的是什么,他现在想不出来。
他起床后先去浴室洗了把脸,水流经过手腕时,腕表的金属表壳反射出一点冷光。
他看了一眼,没有摘下来。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好一些,眼下的暗沉退了一点,但脸颊还是偏白。
接下来的正常排班照常出现。
第一张卡从门缝滑进来时,黎序先确认房号、时间和项目。
都在。
他出门前把水壶灌满,又从抽屉里拿了一片消肿贴片塞进口袋。不是因为现在需要,只是养成了带着的习惯。
那一夜完成后,门外夜数牌从60翻成59。
熟悉的金属咬合声响起时,他站在门口多听了一秒。
这次没有哪一段对不上。
第二个正常夜,59变成58。
黎序回房后比平常更早睡。
身体前几天留下的沉重感还没有完全散掉,接待途中他自然换过几次比较省腰的借力方式,结束后也没再拖时间,洗完就躺下。
洗澡时他注意到大腿内侧的酸痛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一点按压时才会感觉到的钝意。
第三夜,58变57。
那天他醒来时饿得很快,米妲送来的餐点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平常会留到晚一点的那份也一起解决。
他吃完后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还想再吃一点,但盘子已经空了。
米妲路过时看了一眼空盘,没说什么,又放了一份下来。
黎序抬头。
【我没说要。】
【你的盘子说了。】
他低头把第二份也吃了。
第四夜,57变56。
腕表仍戴在手上。
时间照走。
只是每次上弦,那点不顺都还在。他已经习惯了那个微小的卡顿,转过去就好,不影响走时。
那天回房后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这几天的收入粗略加了一下。
正常接待费都对得上,环境附加也没有少。
他把数字和之前的总额比了比,存款的增长速度比他最初预估的快。
三笔特殊津贴仍然夹在中间。
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黎序没有因此停下正常接待。
能对上的部分就先照原本的方式做。
对不上的,暂时放着。
第五个正常夜结束时,他从接待层回到六楼,脚步已经恢复得和平常差不多。
肩膀还有一点紧,但不影响走路。
他在电梯里靠着墙,闭了几秒眼,电梯门开时才睁开。
门外夜数牌正在翻动。
56。
金属片往下咬合。
55。
黎序站在门前看完,才伸手开门。
腕表在手腕上规律地走着。
滴答。
滴答。
那点很轻的齿轮摩擦声,还夹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