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爵的契约与黑市蜜兰

翌日的艾蕾雅下了一场薄雨,淡灰色的云层压在王都艾蕾雅的尖顶与白石大道上,雨丝细得像香草纤维,落在馥熙伯爵宅邸斑驳的屋瓦上,敲出细碎而焦躁的声响。

宅邸位于王都南区与旧城交界的巷弄深处,墙面爬满枯死的常春藤,门前的家族纹章狮与麦穗已被雨水冲刷得褪色,连守门的老仆都穿着打过补丁的外套,缩在门房里不敢探头。

整座宅子自昨日前便陷入一种诡异的躁动,自从皇家品鉴厅传回消息,养女艾薇拉被诺尔恩公爵当众召为专属星厨,伯爵卡洛斯整夜未眠,书房的灯火亮到天明,莉莉安则把自己关在卧室摔碎了整套茶具。

清晨的餐厅里,艾薇拉·馥熙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面前只摆着一杯温热的黑麦茶。

亚麻金长卷发被她以素色发带束起,琥珀眼眸平静无波,身上仍是那件洗得发白却烫得笔挺的改良星厨白袍,蕾丝围裙系在腰间,手边放着那封神殿的邀请函与尤金给予的蜜幻兰玻璃瓶。

她看起来纤细柔弱,背脊却挺得笔直,肌肤因昨日的炉火余温仍散发淡淡的暖香,那是混杂着麦芽、澄清奶油与蜜幻兰的馥香,随着体温缓缓散开,让整个阴冷的餐厅多了一丝活气。

她没有主动开口,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杯沿,聆听雨点击打窗櫺的节奏,内心却在反复推演即将到来的谈判。

前世在米其林厨房,她学会的从来不只是火候,更是合约与人心的火候,什么时候该让步,什么时候必须寸步不让。

门外传来马蹄踏过石板路的沉重声响,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靴声。

老仆慌张地打开大门,雨幕中,一列黑色军礼服的骑士分列两侧,雨水沿着他们肩上的银色披风滑落,却无人低头。

为首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身形高大挺拔,墨黑短发微湿,冰蓝眼眸在阴雨天色下更显深冷,黑色公爵军礼服领口绣着金线香纹,腰间佩剑未出鞘,气压却已让整条巷子安静下来。

雷克斯·诺尔恩没有让副官通报,他只是收伞,抬眸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纹章,便径直走入宅邸。

他的嗅觉在跨入门槛的瞬间便捕捉到那缕熟悉的暖香,昨日的反噬余痛已退去大半,却仍在颅骨深处留下细微的刺痛,而这股香气像是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神经,让他紧绷的下腭线条稍稍放松。

卡洛斯·馥熙几乎是小跑着从二楼下来,肥胖的身躯裹在过于紧绷的贵族礼服里,脸上堆满谄媚的笑,额头却沁着冷汗。

莉莉安跟在他身后,换上最素净的象牙白洋装,试图装出柔弱无辜的模样,铂金直长发垂在胸前,碧绿眼眸红肿,像是哭了一整夜。

【公爵大人亲临寒舍,实在是馥熙家的荣光,】卡洛斯弯腰行礼,声音带着讨好的颤抖,【小女莉莉安也在预选中展现了初香天赋,若公爵府需要更多人手——】

雷克斯没有看他,冰蓝眼眸直接越过两人,落在坐在末席的艾薇拉身上。

他的视线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重量,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他开口,嗓音低沉而克制,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冰晶落在石面上,【我为专属星厨契约而来。对象是艾薇拉·馥熙,与他人无关。】

一句话便将卡洛斯与莉莉安钉在原地。

莉莉安的笑僵在唇角,指尖掐进掌心,却不敢发出声音。

她昨日在品鉴厅被伊莉丝当众揭穿抄袭,名声已跌至谷底,原想靠父亲与公爵攀谈挽回颜面,却被如此干脆地划清界线。

卡洛斯脸色涨红,却不敢反驳,诺尔恩公爵垄断北境雾森高地与冰晶松露商路,更执掌王都近半的私兵与香料税务,一句话便能让破落的馥熙家彻底破产。

艾薇拉站起身,动作从容。

她先对雷克斯行了一个厨师的礼,手掌贴胸,微微颔首,琥珀眼眸直视对方,没有畏缩也没有谄媚,【公爵大人,承蒙召请。关于契约,我有几个条件,想当面确认。】

雷克斯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这个女孩昨日在赛场上专注于低温水槽与泡沫的模样,与此刻冷静谈判的姿态重叠,让他想起北境狼群中那些看似柔弱却能咬断喉咙的母狼。

他抬手,副官立刻上前,展开一卷以黑色羊皮制成的契约,羊皮上以金粉书写帝国通用语与香薰术式纹路,印有诺尔恩家族的狼头纹章。

副官朗声念道,【诺尔恩公爵府聘艾薇拉·馥熙为专属星厨,期三年,享准男爵级庇护,独立财产权、人身自由与拒婚权受公爵纹章保护,月俸五十金币,另配王都中区宅邸一座与专属厨房,公爵府承担所有香料与食材开支。】

卡洛斯听见五十金币与中区宅邸,呼吸都粗重起来,那是他整座宅邸一年的开销。莉莉安更是嫉妒得眼眶发酸,却只能低头。

艾薇拉听完,却没有立刻接过羽毛笔。

她的指尖轻点契约边缘,香气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起伏,语气温和却清晰,【感谢公爵的庇护。但我想补充三点。第一,我的所有配方、发酵种与分子料理技法,著作权与收益归我个人所有,公爵府仅有使用权,不得转授他人。第二,我需要自由进出王都黑市香料交易所与神殿香学院图书馆的许可,不受家规与贵族议会限制。第三,契约期满后,去留由我决定,公爵不得以庇护之名干涉我的婚配与事业。】

餐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卡洛斯瞪大眼睛,几乎要出声呵斥她不知好歹,敢对公爵提条件。

莉莉安则在心里暗自诅咒,期待雷克斯因被冒犯而收回契约。

雷克斯沉默地看着她,冰蓝眼眸深处映出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颈侧,以及白袍下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

那股馥香因她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更为鲜明,带着一点淡淡的汗意与奶油甜,让他喉结不自觉滚动。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恃宠而骄,而是在用最理性的方式,为自己筑起一道真正的墙。

前世被未婚夫与闺蜜夺走一切的记忆,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口头的承诺远不如白纸黑字的条款。

他伸手,接过副官手中的羽毛笔,亲自在契约空白处添上三行金色字迹,字迹冷峻有力,与他的军礼服一样笔直。

【准。】他将笔递给艾薇拉,指尖在递交的瞬间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背,那温度让艾薇拉心跳漏了一拍,却没有退缩。

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指腹却滚烫,两种温度在羊皮纸上短暂交会,又迅速分开。

艾薇拉握笔,签下自己的名字,艾薇拉·馥熙,笔划果断,没有犹豫。

契约纹路在签名完成时亮起淡金色光晕,代表神殿与皇室的术式同时生效。

卡洛斯与莉莉安敢怒不敢言,只能看着那道光晕将养女与公爵府紧紧绑在一起,从此馥熙家再也无法以债务或联姻为由操控她。

莉莉安的眼泪终于滑落,却无人理会。

雨势在午后转小,王都地下的黑市香料交易所却正热闹起来。

交易所位于旧城区废弃的地下蓄水池改建而成,入口隐藏在一间看似普通的香薰蜡烛店后方,推开挂满干燥薰衣草的木门,沿着潮湿的石阶向下,喧嚣与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与王都地面上神殿与品鉴厅那种圣洁克制的焚香不同,这里的空气混杂着数百种香料的原始气味,烈焰椒的呛辣、陈年豆蔻的霉香、新鲜罗勒的青绿气息,以及来往商人身上汗水与皮革的味道,层层叠叠,像一锅未曾调和的浓汤。

头顶悬挂着以鲸油点亮的昏黄灯泡,水池旧址被改为一个个摊位,摊主们压低声音吆喝,手中捧着以蜡封的小罐与麻布袋。

艾薇拉跟在尤金·夜枭身后进入这里,她已换下白袍,穿着一件深褐色斗篷,兜帽遮住耀眼的亚麻金长卷发,只露出一双琥珀眼眸。

斗篷是尤金事先准备的,据说能隔绝部分香魂探测。

尤金·夜枭今日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色皮质风衣,风衣内衬缝满大小不一的香料袋,腰间挂着一排玻璃瓶,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深褐卷发随意扎起,琥珀绿眼眸带着惯有的笑意,却在踏入交易所后变得锐利起来。

他一手护在艾薇拉身侧,一手熟练地与相熟的摊主碰拳、交换暗语。

【欢迎来到王都真正的味觉心脏,小星厨,】尤金压低声音,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调侃,却不掩关切,【神殿管得是正统,这里管的是生存。你要的烈焰椒与蜜幻兰,正经商路已经被南境侯爵封死,说是禁运,其实就是想饿死公爵府的厨房,逼你在第一场晚宴就出丑。还好你找对人,尤金大爷的船,什么时候都能从群岛偷渡几箱出来。】

艾薇拉轻笑,眼底却没有放松,【所以才需要你教我辨真伪。我可以靠嗅觉分辨层次,但南境的香料掺假手法,我还不熟。】

尤金挑眉,露出赞赏的神色,他就喜欢这种不矫情的合作者。

他带她走到一处堆满红色干椒的摊位前,摊主是个满脸胡渣的中年男人,手里抓着一把烈焰椒,椒身干红发亮。

尤金拿起一颗,在指尖捻开,放在鼻尖轻嗅,随即递给艾薇拉,【闻闻看,正品烈焰椒,香气是先果后火,前调带着熟成莓果的酸甜,中调才是灼热的刺痛,尾韵会有淡淡的烟熏。掺假的会直接呛辣冲脑,没有果香,因为是用北境的普通红椒染上南境的椒油,香气扁得像纸片。】

艾薇拉接过,闭眼细闻。

她的馥香体质让嗅觉比常人敏锐数倍,烈焰椒的辣意窜入鼻腔时,她甚至能感觉到舌尖微微发麻,后颈的汗毛因热度而立起。

她点头,又拿起另一颗对比,果然假货只有单薄的辣,没有层次。

尤金又带她看蜜幻兰,这种被称为禁运之花的南境兰花,花瓣暗红如血,香气甜腻而带有迷幻感,帝国严格管制其流通,因为过量能放大共鸣,甚至诱发蚀魂。

尤金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以冰晶封存的小木盒,盒中三朵蜜幻兰仍保持着晨露的湿润,花瓣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真货花瓣背面有细小的银色绒毛,香气是蜜糖混合麝香,带一点腐叶的深沉,假的用香精泡过,甜得发腻,没有泥土气,】尤金一边说,一边将木盒推给艾薇拉,【这三朵是我从群岛野采的,没经过侯爵庄园的驯化,香气更野,也更适合你那种能安抚反噬的温热做法。算我投资,晚宴成功后,记得分我一成收益。】

艾薇拉接过木盒,指尖触到冰晶的凉意,却觉得心口温热。

尤金表面上见钱眼开,实则每句话都在替她铺路,教她在这个被垄断的世界里,如何用知识撕开裂缝。

她郑重收好,【成交。等我拿到公爵府的收益,第一个还你。】

两人相视而笑,革命情谊在昏暗的灯光与呛辣的空气中悄然滋生。

尤金教她的,不只是辨识,更是如何在贵族与神殿的夹缝中,让真正的味道活下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交易所二层以黑纱遮挡的阁楼上,一道高大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雷克斯·诺尔恩没有穿军礼服,只着一件黑色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冰蓝眼眸透过纱幕俯视下方。

那个穿着褐色斗篷的女孩正踮脚与尤金讨论,指尖沾着烈焰椒的红粉,琥珀眼眸在灯光下专注发亮,偶尔因为嗅到过于刺激的香气而轻轻皱鼻,露出与赛场上截然不同的生动。

她的坚韧不是伪装的强硬,而是在每一次算计与学习中,为自己争取一点点自由的笨拙努力。

雷克斯看着她将那盒蜜幻兰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像抱着某种珍宝,胸口那处因反噬而残留的空洞,竟被一种温热的、近乎治愈的情绪填满。

他没有现身,只是抬手,让随行的副官将一袋封好的金币与一张盖有狼头纹章的通行令悄悄放在两人回程必经的出口处。

夜色渐深,艾薇拉与尤金满载而归,斗篷下藏着烈焰椒与蜜幻兰,穿过雨后的石板路,朝着公爵府的方向走去。

王都的钟楼在雾气中敲响,为明日的第一场晚宴倒数。

然而在馥熙伯爵宅邸的阁楼里,莉莉安正将一封以粉色蜡封的信函交给一名黑衣信使,信使的袖口绣着南境侯爵的荆棘纹章,信封内隐约透出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那粉末的香气与艾薇拉怀中的蜜幻兰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腐败的甜腻。

信使低笑收下信件,身影迅速没入雨后的巷弄,而阁楼的窗户无声关上,只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腥香,在雨后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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