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邪教徒

太阳偏西往山脊上沉时,伊林看见远处腾起一股黑烟,那烟柱比寻常炊烟粗得多,根部发黑,顶头被半空的烧红染成暗橘色,直直地戳在灰青色的天幕上。

他脚下的步子先于念头快了三拍,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在跑了,包袱带子勒进锁骨里,刀鞘啪啪地拍着胯骨,路两旁的野蒿草像潮水一样往身后退。

村子在三里外。

伊林冲进村口的栅栏时,头一座茅屋已经烧透了骨架,火舌从塌下来的房梁缝里蹿出来,卷着草灰扑了他一头一脸。

一个背着孩子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从他面前跑过去,张着嘴却喊不出声音,脸上的灰被眼泪冲成两道白沟,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露出一只沾满泥垢的赤脚。

一匹拉磨的骡子挣脱了缰绳,在巷口刨着蹄子嘶鸣,鬃毛已经燎掉了半边。

空气里满是焦味、畜粪味和某种更腥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嗓子发紧。

那只恶魔站在村中央的空地上。

那东西比寻常的野兽大出不止一圈,黑红色的皮肤像焦过的硬壳,背脊上竖起一排参差的骨刺,关节处的皮肉绷得发亮,两颗眼珠像烧红的岩球嵌在褶皱的面孔里,转动时发出闷响。

它抬起一只脚掌,将矮墙踏塌了半边,然后仰了一下头,喉咙深处滚出赤红的光——

火柱喷出来,整条街都亮了。

油毡、草垛、晾衣竹竿一瞬间全着了,热气裹着焦味扑进鼻腔,伊林隔着半条街都觉得脸上的汗毛被烤得蜷起来。

那只不知道谁家养的黄狗从火里蹿出来,夹着尾巴跑过土路,毛尖冒着细烟。

它身后,一个跑得慢的男人扑倒在自家门槛上,背上的衣料烧成了黑灰,在地上一动不动。

恶魔发出笑声。

那笑声低沉,从胸腔里碾出来,像磨盘滚过碎石。

伊林蹲在一截烧倒的栅栏后面,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心跳撞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的。

罗莎留下的半块黑纱贴着胸口,烫得像块烙铁,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烧灼的热气压进肺底,才慢慢直起身。

几个黑袍人站在拐角处的断墙后。

为首的那个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的瘦脸,手里捧着一颗黑紫色的珠子,光泽忽明忽暗,像活物的呼吸。

他看了眼恶魔的方向,又扫了眼空荡荡的巷口,笑得皱褶挤到一起。

“把活口拦住,今晚的祭品全在村尾祠堂。老大这具火甲魔,一口火能烧半条街,那些庄稼汉的锄头够不着它一片鳞。”

“大哥,跑了几个——”

“跑就跑了,女人和崽子跑不快。堵住祠堂,够用了。”

伊林从断墙的阴影里走出来时,没有刻意压低脚步,靴底踩在焦地上,碎炭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几个黑袍人齐齐转头。

为首那人先是一愣,大概没想到走出来的会是一个这样的少年,白净的圆脸,身量小小,粗看只像十二三岁的孩子,偏生腰间挎着一把刀,刀鞘上沾着旧泥,神情里没有半点寻常孩童见了恶魔该有的慌张。

那人的目光在伊林的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那把刀上,最后呵呵地笑出声来,瘦脸皱成一团。

“哪家的孩子跑来找死?”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裹着傲慢。“回去多吃几年饭再来,别糟蹋老大赏你全尸的雅兴。”

伊林的回答是个拔刀的动作。

那个动作没有多余的预备,他垂下眼,手腕沿着老佣兵在公会后院教的那道轨迹拧了半圈,刀身从鞘口滑出的瞬间,刀刃上倒映出一片跳动的火光。

火光在他那张清秀的少年脸上划过一道亮线,最后那点亮光刺进领头邪教徒的瞳孔里,让他不由自主退开半步,脚后跟磕在墙根上。

“弄死他!”

矮个子抢先动了,手里的骨杖抡起来劈头砸过去。

伊林侧过身,让那根骨杖擦着耳侧落空,然后反手一刀柄捣在对方鼻梁上。

他听见软骨断裂的脆响,矮个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向后仰翻,后脑勺磕在碎石上,手里的骨杖滚出老远,整个人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领头邪教徒变了脸色。

他不再说话,飞快退了几步,把珠子举到嘴边,咬破指尖抹上去,急促地念出一串晦涩的咒词。

村中央的恶魔应声而动,赤红的眼珠转向巷子的方向,喉咙里重新滚起热浪,整条街的空气都跟着扭曲起来。

就在这时,伊林的余光捕捉到一缕淡紫色的薄雾。

它很淡,像一滴紫墨水化进黄昏的暮色里,贴着地面从村尾的方向蜿蜒爬来,拂过焦土、碎瓦和烧断的草茎,像一条无声的蛇。

蛇信从屋檐的阴影下探出一截,又缩回去,和周围的烟气混在一起,几乎分不出来。

但伊林看清楚了。

那不是普通的烟。

他还想再看一眼,铺天盖地的热浪已经扑到面前,恶魔的火柱奔着他的方向来了。

他向左边翻滚出去,肩膀撞倒一扇烧焦的门板,门板散架倒下去,火星炸开如雨,落进他的领口里烫出几道红痕。

他没顾上拍打,从门板后面腾身而起,刀锋横着扫向恶魔的小腿。

那层焦壳比铁还硬,刀刃只刮出一道白痕,但恶魔被激怒了,庞大的身躯倾斜下来,前肢带着风声拍向地面,把土路砸出半尺深的坑。

扬起的灰尘和火星里,伊林已经钻到了它的腹下。

老佣兵在公会后院的旧木桩边反复讲的话,此刻在心里烧得滚烫,妖物再高再大,肚子底下那块永远是最软的。

他双手举刀向上刺,刀尖没入恶魔下腹一道灰白褶皱里,再往下用力一拽,横着拉开一道长口子。

黑红色的血混着热气喷出来,淋了他半张脸和半个肩头,又腥又烫。

恶魔的哀嚎近在耳畔,震得他头皮发麻。

他抽刀,后退,看着那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跪倒,灰尘和火星一起炸开,地面被砸出一道裂缝。

火柱没了,它的半张嘴还张着,喉间只剩下滚动的碎响,像风吹过将竭的炉膛。

剩下的黑袍人已经跑出十几步远,一前一后钻进村口的矮林子里,连头也不敢回。

伊林站在原地喘了几息,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的血,袖口立刻湿透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黏在睫毛上,让视野里的火光变得模模糊糊。

他没有急着去追,而是蹲下来,查看被恶魔踏塌的墙根。

那缕紫色雾气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贴着地面断续延伸到村尾,像谁在焦土上洒了一撮淡紫色的灰。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压得极低,贴着地面爬行,火场的噼啪声里夹杂着一丝极轻的女人呻吟,断断续续的,被热浪搅碎,又随着烟气飘散。

伊林握紧刀柄,朝那个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火光拉得细长,在焦黑的土路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痕。

村尾的祠堂塌了半边,飞檐翘进烧红的天色里,檐角的灰泥掉了满地,露出发黑发黑的芦苇杆。

伊林绕过一截烧断的横梁时,听到了那个声音——极轻的一声喘息,带着压抑的黏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了,只剩尾音擦着砖缝滑出来,又被粗重的呼吸盖住。

他放轻脚步,贴着断墙探出半颗脑袋。

一个蓝发的女人靠着墙根半坐半躺,身前插着一柄剑,剑身修长,护手处的银纹沾了黑紫色的血,持剑的手垂在膝侧,指尖抠进土里,抠出几道深深的指痕。

铠甲左肩的甲片整个掀飞,露出被血染透的里衣,腰侧的板甲裂开一道长口,大腿外侧豁开一块护甲,皮肉翻卷着,凝固的血壳暗红发黑。

她的蓝发湿透了,一缕缕贴着额角腮边,看不清完整五官,只露出下巴和咬得发白的嘴唇,那嘴唇抿得太紧,连唇角都在轻轻抽搐。

伊林的目光落到她胸口时顿了一下。

铠甲在胸腹的位置裂开了半幅,露出底下勒得极密的绷带,从肋下一层一层缠到锁骨,压得严严实实,几乎不见起伏。

但左侧那几圈绷带被利刃划开了,裂口边缘翻出一截白腻的软肉,被两边绷带勒得向外鼓出,像面团挤紧了麻绳,从缝隙里溢出一痕,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伏一颤。

她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大腿内侧的伤口上,指缝里渗着血,但按压的力道断断续续,像整个人都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他看见她又咬住唇,后脑抵着砖墙轻轻碾动,膝盖并拢又分开,又并拢,怎么放都不对。

伊林蹲在断墙边没有出声。

他见过这种症状,老佣兵被红眼山猫抓伤时提过一嘴,罗莎替他清理低阶咒术时也提过几个名字。

梦魔,它们喷出的淡紫色雾气能钻透伤口,渗进血脉里,把人的意志煮成一锅滚沸的浆水,伤处烧灼,心头发烫,每一寸皮肉都在向外渗出不属于自己的欲望,浑身又渴又空,只想被人按住、填满、狠狠操弄,直到筋疲力尽。

要解只有两条路,高阶回复术,或者交合。

否则只能硬扛,扛到精神崩碎,身体自己垮下去。

就在这时,那缕雾气浓了起来。

伊林抬起眼皮,看见一条影子正从半塌的屋脊上探下来,细长的四肢覆着暗紫色的鳞片,腰身细得离谱,两只弯角贴着额角向后滑去,尾尖垂下来,一挑一挑地晃。

它没有看见伊林,那双眼锁在蓝发女人身上,鼻翼掀动几回,喉间滚出一串潮湿的笑声。

是梦魔。

伊林没有等它落地。

他弓身暴起,从断墙阴影里斜切出去,第一刀劈在梦魔膝关节后方的折弯处,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鸣,往后踉跄了半步。

伊林没给它转头的时间,第二刀顺着它倾斜的腰侧送进去,刀尖没入柔软的腹甲,被热气烫得虎口发抖,他咬着牙往下拉,刀锋划开一道长口,紫黑色的血混着热液喷出来,淋了他半条手臂。

梦魔的脊背弓起,尾稍猛地抽在断墙上,然后慢慢滑落,指甲在土里刨出几道浅沟,不动了。

伊林抽刀,甩掉刀身上的血,回头看那蓝发女人。

她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湿透的蓝发后面亮得惊人,是种很深很亮的蓝,像暴雨过后洗透的天色。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一步咬回一声喘息,别过头去,破碎的肩甲抵住砖墙,后背细密地发颤。

他走过去,蹲下,她没有躲开。

“你身上带高阶回复术的卷轴吗?”他问。

她摇头,摇头的动作短促又费力,像连这都耗掉太多气力。

“没有……来不及。我是追着这群邪教徒过来的,没料到有个梦魔守在村尾埋伏,爪子划破了铁甲……”她声音哑得厉害,尾音黏着一层热意,“我现在,脑子里全是脏东西,你要是没法治我,就……走吧。别找附近的草药,没用。”

伊林把手探进贴身衣袋。

那半块黑纱叠在衣袋最深处,和断簪挨在一起,这些日子他贴身带着,边角已被体温焐软。

此刻他的指腹隔着布料按上去,感到一丝极轻的暖意,像炉灰底下还藏着一粒火星。

他把黑纱掏出来,展开的瞬间,那些他原本以为是污渍的深色纹路在浸染了伤血后泛出暗金色的细光。

他这才看明白,那是密密麻麻刻进去的咒文,一圈一圈盘在布纹里,边角焦黑,却完整地护住了最中心那个符文。

是罗莎留下的。

那个念头从喉咙口一路沉到胃底,像吞了一块冰。

他攥着黑纱的手指微微收紧,布纹硌进掌心的纹路里,那些暗金色的细光在他指缝间明明灭灭,映得他骨节发白。

他想起罗莎替他清理伤口时先把手心焐热才贴上去,想起她在忏悔室的隔板后面说“主宽恕你”时声音压得那样平,想起森林里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光。

她把这半块黑纱留在山洞里,把高阶回复术缝进布纹里,不是想让他攥着它当念想,也不是想让他靠它去寻她,她是想让他活着,活着走出那片林子,活着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可是村子就在身后烧着,焦木塌架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焦土上飘着灰,墙根下那个蓝发的女人把嘴唇咬出血也压不住喉咙里的呜咽,腰侧裂开的板甲底下,皮肉翻卷的伤口渗着黑紫色的血水,顺着大腿根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指腹捻了捻那块黑纱,边角焦黑的地方粗粝,中心那个符文却完好妥帖地贴着掌心,暖暖的,像谁把一颗心焐在里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要是把这东西叠好收回衣袋,才是真正辜负了罗莎。

于是他将指节一根一根松开,让那块黑纱平平地躺在掌心里。

伊林将黑纱覆上她手臂外侧那道最深的伤口,掌心贴上去。

她的皮肤滚烫,烫得他掌根一缩,他压住,让布面紧贴伤口。

暗金色的光从黑纱的纹路间渗出来,漫过他指缝,沁入翻卷的皮肉,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

莱拉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后脑撞上砖墙,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金光渗进伤口时发出细碎的刺响,她死死攥住墙根,指节白得发青,但那股从伤口向四肢蔓延的热烫正一寸一寸地退,像潮水被光逼着退下礁石。

她大腿上的伤、腰侧的伤、肩头的伤,一道一道,都在同样的光里由黑紫转为暗红,再由暗红凝成干涸的铁锈色。

她紧紧咬住的嘴唇松开来,呼出又长又缓的一口气,整个身体像绷紧到极点的弦被慢慢放了下来。

伊林掌心下的皮肤渐渐凉下来,不再发烫。他收手的时候,她手臂的肌肉微微抖了一下,像被余温烫到。

莱拉闭着眼靠墙坐了很久,久到伊林将黑纱仔细叠好放回衣袋,久到暮色往下沉了浅浅一层。

她睁开眼时,睫毛上挂着一点冷汗,眼神却清亮起来,像水面重新映出天光。

她撑着剑站了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又挺直,站住了。

伊林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来。

莱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金色光尘在痂缝里微微闪动,又很快暗下去。

她抬手将贴在脸上的蓝发拨开,露出整张脸来,眉目英气,嘴唇还在轻微发白,但那双蓝眼睛已经彻底沉静下来。

“你救了我。”她说,“我叫莱拉。圣武士。你呢?”

“伊林。冒险者。”

莱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这时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白净的圆脸,少年身形,比她矮出很多,面对面站着大概只到她的下乳位置,方才杀梦魔时那股狠劲儿褪下去之后,只剩下一双很亮的眼和沾着血泥的侧脸。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片刻,才哑声道:“你那个回复术……哪来的?”

伊林摸了一下胸口衣袋,黑纱隔着布料轻轻抵着掌心,可以感觉到暖意减弱了一些。

“是一位修女姐姐留给我的。”他说,指尖在衣袋口轻轻抚了一下。

莱拉没有再追问。

她弯腰拔出插在墙根的剑,这动作牵扯到腰侧的伤口,她嘶了一声,随即稳住,将剑尖朝下拄在身前。

过了片刻,她说:“走吧。村子还没救完。剩下那些邪教徒,还往村口跑了几个,不能让他们带着消息回去。”

伊林应了一声,手按在刀鞘上。

莱拉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最后一点昏光落在她蓝发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之后如果还有不长眼的妖物,我挡前面。你那个咒术留着,比刀好用。”

伊林跟上去,靴底踩在碎焦炭上,发出细碎的轻响。风从村尾吹过来,卷起一层灰,往更沉的天色里漫过去。

脚步踩在碎焦炭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追向村口那片矮林。

几个黑袍人影正踉跄着往斜坡下逃,摔了又爬,滚进沟里的包袱也顾不上回头拾。

慌不择路,三个人跑成了三条道,一个顺着矮坡往林子里蹿,一个反身折回村中,还有一个被火势逼得横着拐向半塌的牛棚。

伊林和莱拉没有商量,一个追林,一个截村,各奔一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各堵各的口子。

牛棚那人跑了七八步,似乎觉出两头都有人拦,脚下猛地一刹,从怀里摸出一根骨杖,转身朝着伊林的后背举起来,嘴里急促地念叨着什么。

伊林背对着他,正全神贯注地追着林线方向的身影。

咒语开了个头,就被剑脊拍散了。

莱拉不知何时折了方向,从侧面撞进牛棚那人怀里,剑脊横压住他喉管,把人钉在塌了半边的土墙上。

她没有回头,只朝伊林的方向撂了一句:“靠过来。”

伊林心里一动,退了半步。

两个人后背抵住后背的那一刻,他的肩胛骨撞上她后腰的甲片,铁面被体温捂得微烫,压着一层薄汗。

她脊背绷得笔直,比他高出两个头,稳稳地承接了他这一退的力,肘弯虚虚地抵了他一下,像是给他撑住了似的。

她压着嗓子说:“你追你的,后面我挡着。”绷带末梢被夜风带起来,从他耳侧飘过去,带着汗味和一点铁锈味。

伊林来不及应声,借她的背一撑,足尖蹬地,箭一般射向林线。

身后传来两记短促的出剑声,然后是莱拉压着嗓子的一声斥喝。

伊林没有回头看,横刀拦住了林线前的身影。

那人刹不住脚,迎面撞上刀锋的冷光,怪叫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扑过来。

伊林侧身让过刃锋,顺势一腿绊进对方脚踝,肩头顶住胸腹,把整个人连掼带压按在土坡上,刀柄倒转,磕在后脑勺上。

那人闷哼一声,摊平了,只剩双腿还在一下一下抽搐。

伊林把晕死过去的人拖到墙根时,莱拉已经把牛棚那个缴了骨杖反剪着双臂押回来,又返身从半塌的牛棚边上拖起那个折返村中的,三个人并排瘫在焦土上,一个晕,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

莱拉蹲下身,揭开其中一人鼓囊囊的布袋口,里面露出一个被绳索捆住的少女,满脸灰尘混着泪痕,嘴里塞着破布,一双眼睛瞪得发直。

莱拉割断绳索,扯出破布,把少女扶出来交给缩在墙根的老妇人,又蹲回布袋边翻了翻,折出几根黑紫色的蜡烛、一卷剥了皮的旧羊皮纸,还有一枚黑铁的尖牙护符。

她把那枚护符放在掌心掂了掂,低声说:“老熟人了。北边三座村子的祸,都是这群人干的。”

“说。”莱拉把护符往反剪着双臂的那黑脸人面前一递,剑尖抵在他喉结下方,压出一圈白印,“你们在村里到底找什么?北边三个村子烧了,抢走的活人少说几十,都送到哪儿去了?那个老大在哪儿?今晚献祭又是给谁上供?”

黑脸梗着脖子,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闪躲着往同伴那边飘了一眼。

莱拉没有给他组织谎话的时间,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刺破油皮,一滴血珠顺着剑脊滚落。

“我数三下。你不想说,我换个愿意说的来。”

“……我说!说!”黑脸嗓子挤扁了,声音又尖又哑,“老大不在村里!今晚就是个引子,让我们把这边的动静闹大,把人聚到祠堂,天亮前有人来接货!”

“接什么货?”

“人!活人!”他急急地往后甩下巴,指那个布袋,“庄户女人、小孩,带走,北边山窝子里的祭坛要血食,越多越好。老大说了,魔王在上头内斗,没工夫管人间的事,正好趁这工夫把祭坛铺开——只要攒够人头,他就能扒开一道缝,引那边的魔气下来,吸个饱。到时候方圆百里都是他的地界,谁都拦不住。”他越说越急,像是要将功折罪似的往外倒,唾沫星子溅到焦土上,“我们只是拿钱办事的!蜡烛、护符都是老大发的!羊皮纸上画着祭坛的图,我们照着跑腿,真不知道老大在哪儿——”

“你不知道,那谁知道?”伊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土墙边,语气平淡。

黑脸刚要张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晕倒的矮个子——就是被伊林刀柄捣中鼻梁的那个。

莱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扯了一下:“你同伴?”

黑脸垂下眼,算是默认。

莱拉走到矮个子跟前,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肋侧,毫无反应。

她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对伊林道:“你那一刀柄下手真够结实的。”

伊林没有接话,也走过来蹲下。

矮个子的面孔凹陷发青,嘴唇乌紫——先前看着只像是被击晕过去,这会儿近看,两道鼻血的痕迹已经干涸发黑,胸口还微微起伏着,但嘴角开始溢出细白的沫子。

伊林伸手探进他的衣袍内袋,摸到一团硬物,掏出来一看,是半块墨玉的碎片,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比方才那枚尖牙护符精致得多,边缘的刀口还泛着潮润的光,像是最近才从什么东西上凿下来的。

莱拉盯着那块墨玉碎片看了片刻,瞳仁微微缩了一下:“这不是他这种人能拿的东西。他们头领居然舍得把这种东西下发到跑腿的喽啰手上……看来北边的祭坛已经铺开了,急等着收人头。”

伊林把墨玉碎片在指间转了个圈,用指腹去蹭那符文的刻痕,边缘竟微微发烫。

他想起老佣兵说过,北边那些村庄的灭门案,死的人身上都有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皮肉抽干了精气。

他捏着碎片的指节收紧,那烫意像一条小蛇,顺着指尖往掌心里钻。

“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莱拉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声音清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北边三座村子,老的老小的小,埋进土里连个坟头都没立。他干这一票又下一票,多一个都是祸害。”她走到另一个被绑起来的白脸面前,手按在剑柄上。

白脸急得大喊:“老大从来不见我们这种外圈的。货送到山窝子祭坛前的黑松林,有人来领。领货的戴一张银面具,话不多,杀性重——上回有个兄弟多问了一句,被他一掌拍碎了脑门。”

“黑松林。”莱拉重复了这个名字,像是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然后和伊林对视一眼。

她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甲片下的里衣洇透了一片暗红,但她按剑而立,蓝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的脸平静得几乎不带情绪。

“那好。货不送了,祭坛不成了,这几个也带不走消息。我先把他们送到下面去赎罪。”

伊林拦了一下,掌心按住她的剑柄。他力道不重,但指节扣得很稳。

“你再往前一步就血崩了。”他说,“这儿我来。”

伊林快速解决了三人后,在墙根坐下来,解下刀鞘擦刀刃,微卷了口的刀刃在最后的暮色里忽明忽暗。

莱拉收好东西,也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火场里细碎的噼啪声从半塌的屋架间传过来,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莱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痕,那条淡粉色的细线已经看不出前一天的模样。

她开口:“我追了他们四天,在林子里扎营时中了梦魔的套,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她停了一下,“你那个回复术,救的不止是一条命,还救了我作为圣武士的体面。”

伊林擦着刀脊,没有抬头。

“你没趁我脑子烧成浑水的时候动手动脚,也没把我扔在那儿任我发疯。这比回复术还难。”她说得直白,“谢了。”

“我要是趁人之危,跟放火烧村的那群杂碎有什么区别。”伊林的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莱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收住了。“这话我爱听。往后你的事,算我一份。”

伊林嗯了一声,把刀插回刀鞘。

他抬起头来,暮色已经沉到底,最后一缕残红挂在天际线上。

莱拉的蓝发半干,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铠甲左肩整个垮下来,那几道松脱的绷带垂在肩侧,露出底下白腻的皮肤。

她正俯身去捡那卷羊皮纸,衣甲的裂口随着这个动作敞开,半团软肉从绷带勒痕之间闷闷地鼓出来,又白又腻,随着呼吸的节律微微起伏,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翻着纸卷上的字。

伊林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别开了。

莱拉似乎察觉到他目光的转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起初像是没反应过来,等看清那团漏出来的白花花的东西,整张脸腾地烧起来,红从耳根一路漫到脖颈,连肩上的皮肤都染了一层淡粉。

“你——”她猛地用手捂住胸口,忙乱之下那团软肉从指缝和布缘之间挤来滑去,越急越按不住,最后气急败坏地瞪过来,“你盯着看了多久了?”

伊林别着头,耳根红透,声音却尽力稳住:“……一开始就看见了。你那道裂口太明显。”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正忙着打架,我总不能说,你先补好衣裳再动手。”他说这话时终于没忍住,抬着目光扫了她一眼,像是要把理直气壮翻出来,脸却红得更厉害。

莱拉噎了一下,低头跟那堆绷带缠斗了半晌,越缠越乱。一只叠得齐整的旧衫子递到她面前。

“先披这个。腰带扎紧,撑到找到地方给你找甲。”

莱拉顿了顿,接过衫子,三两下套上,扣子系了两颗,腰带绕到腰侧打了个死结,总算把自己重新裹住,虽然胸口绷得满满当当,到底不至于再突然绽出什么。

她整理完,重新抱起剑,清咳一声,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伊林也假装没有看见她耳朵根上那点没褪干净的红。

“走吧,村里还有些活口要安置。”她迈步走在前面。

伊林跟上去。两个人踩着焦土和碎炭往村中走去,走出几步,莱拉忽然没头没尾地嘀咕了一句:“小小年纪,怎么这么色。”

伊林在身后顿了一下脚步,像是想反驳,又忍住了,假装没听见,只加快半步走在前头。

最后一缕暮光落在他肩头,把耳根那点红映得透亮,又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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