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那座被摧毁的营地时,尊可汗的四蹄几乎踩进了焦黑的灰烬里。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那是皮毛、血肉和帐篷烧灼后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放眼望去,曾经错落有致的营帐已经变成了一片连绵的焦土,只有边缘几处偏僻的棚屋侥幸逃过一劫,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不忍离去的送葬者。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大部分已经烧成了蜷缩的焦炭,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
还有一些被撕裂成碎块,散落在营地的各个角落——巨龙的利爪从不留情,那些深深的抓痕至今仍刻在地面上,每一道都在无声地控诉着凶手的残暴。
尊可汗缓步走过这片炼狱,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情况怎么样?”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亲信手下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声音同样沉重:“报告大人,洛克卡部族……全部死在这里了。没有一个幸存者。”
“嘶——”
尊可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才颤抖着问:“整整三百人的部族……无一幸存?”
“是的。我派出了斥候,搜索了附近所有的范围,没有发现任何幸存者。”
“该死的巨龙!”
尊可汗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
“我们要怎么办,大人?继续向麦琳瑟拉抗议吗?”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尊可汗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没用的。他们不会承认的。”
她抬手指向满地的狼藉:“你看看这里,没有活口,没有一个证人。他们可以推脱掉一切指控——‘误会’、‘认错了’、‘只是意外’。我们拿什么抗议?”
那些新来的巨龙,越来越嚣张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打着“误会”的幌子,频繁攻击一些小部族。但好歹还有部分人能逃出生天,能跑来向她哭诉。
后来呢?后来他们又换了说辞——说什么“见龙就跑的是叛军”,理直气壮地展开攻击。
她不得不下令所有族人见到巨龙不许逃跑,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他们的命。
结果呢?
结果那些黑龙直接下了死手,杀起来一个不留。
她只弄死了四条绿龙,却引来了这样一群心黑爪利的黑龙。
“大人,现在怎么办?”
手下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
这个亲信是少数知道内情的人之一,此刻脸上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看起来那些黑龙是不打算给我们活路了。要不要……再设伏一次?”
尊可汗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行。黑龙的活动完全没有规律可循,我们根本没办法提前布置弩炮。”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黑龙这是在向我示威。她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没有证据,所以不好直接上门讨说法。所以她用同样的办法来搞我们——我们也同样没有证据上门讨说法。只能吃这个亏。”
“可是……”手下气愤地指向四周,“这些难道不是证据吗?这些焦黑的土地,这些爪印,这些尸体——”
“是证据又怎么样?”尊可汗打断了他,“我们能拿着这些去龙族面前说‘你们杀了我们的族人’吗?他们会承认吗?”
手下哑口无言。
尊可汗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扫过这片狼藉的营地,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最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我亲自去找麦琳瑟拉吧。看看能不能再从她身上想办法。”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上次杀了四条绿龙,还重伤了一条……不知道会不会刺激到她?她的儿子毕竟放了一条生路啊。”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掠过废墟,卷起几缕焦黑的灰烬,在残阳下打着旋儿。
——
尊可汗带着几个近卫来到龙族大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站岗的绿龙远远就认出了她——毕竟整个欧恩哈拉平原上,没有哪个半人马不认识这位最高首领。
而绿龙们也多次见过这个半人马领袖。
守卫立刻进去通报,很快,麦琳瑟拉就匆匆迎了出来。
“尊可汗?!”绿龙公主看到来人身上还裹着的绷带,大吃一惊,“你还受着伤,怎么亲自来这里了?”
“你好,绿龙之女。”
尊可汗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沉重。
她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我代表平原上的半人马,请求你约束其他巨龙的行为。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半人马部族——这是在践踏我们之间的盟约。”
她刻意把“盟约”两个字咬得很重。
她知道麦琳瑟拉最重视什么——承诺、盟约、誓言。
这是绿龙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果然,麦琳瑟拉的表情变得为难起来。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对、对不起,尊可汗……其他巨龙是为了帮助我们守卫翡翠花园才来的。”
她没说完的话,尊可汗听得明明白白——我需要他们的帮助,所以我管不了他们。
尊可汗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没想到,麦琳瑟拉会直接拒绝她。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要与半人马维持友好与和平关系的绿龙公主,如今竟然连一句抗议的话都不敢说?
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深吸一口气,用更加平和的语气问:“那好吧。现在龙族里谁能说得上话?”
她当然知道现在是黑龙公主奥妮克希亚当家——前两趟半人马使者找的是谁,她心知肚明。
但她故意装作不知道,把这个难题抛给麦琳瑟拉。
果然,麦琳瑟拉没有多想,直接答道:“现在龙族联军由黑龙公主奥妮克希亚统帅。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多谢你了,绿龙之女。”
尊可汗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
——
一龙一马走进黑龙办公室的时候,奥妮克希亚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享受德伦的按摩。
“这是半人马最高首领尊可汗。这是黑龙公主奥妮克希亚。”麦琳瑟拉尽职地介绍道。
尊可汗的目光落在那个慵懒的女子身上。
然后,她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开始不停地往下流。
“你、你好,黑龙公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奥妮克希亚缓缓睁开眼睛,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太过温和,温和得让尊可汗脊背发凉。
“不知尊可汗都受伤了,还亲自来我这小地方,有什么可以指教的吗?”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尊可汗的汗流得更凶了。
她确实是受了伤,绷带下的伤口也是真的——那是她精心计算后留下的“证据”。
但此刻,在奥妮克希亚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她突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可笑至极。
“没有什么指教。”
尊可汗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
她已经确定了一件事——这位黑龙公主,跟自己是同一类人。
那种为了统治可以不择手段,把阴谋诡计玩得炉火纯青的人。
甚至在漫长的龙族生命中,她可能玩得比自己更加高明。
只是,她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多看过那个给黑龙按摩的凡人男子一眼。
她感觉不到那个男人有什么威胁。一个在龙族面前卑躬屈膝、只会揉肩捶背的宠物罢了,能有什么威胁?
她永远不会想到,那个看似平静的男人,脑子里装着整整五千年的人类阴谋史。
“这次我来,”尊可汗话锋一转,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是向殿下提供巴拉克叛党的情报的。”
“咦?”
麦琳瑟拉发出一声惊呼。她不记得尊可汗跟她提过这件事——不是说好来抗议的吗?怎么突然变成提供情报了?
其实尊可汗自己心里也在震惊。
她本来的计划是拉着麦琳瑟拉一起声讨黑龙的暴行,
利用绿龙公主的愧疚心给奥妮克希亚施压。
可当她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所有的计划都像冰雪一样消融了。
恐惧。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她不由自主地改了口。
可更让她恐惧的是——奥妮克希亚的反应。
“哦。”
黑龙公主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依旧闭着眼睛享受按摩,
仿佛“巴拉克的情报”这种消息,还不如德伦手上力道的轻重来得重要。
麦琳瑟拉愣住了。
尊可汗愣住了。
——她为什么无动于衷?
——她到底想干什么?
尊可汗心中的警铃疯狂作响。
她赶紧补充道:“尊贵的黑龙公主,我已经查到了——巴拉克可汗的部队潜伏在欧恩哈拉平原的西南方。”
“哦,真是稀罕。”
奥妮克希亚终于睁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现在居然得到了那些叛军的情报?看来我们的搜索把他们逼出来了。”
她慢条斯理地坐直身体,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凶残的话:“那我下令龙族,把欧恩哈拉西南方向上所有的半人马都杀光好了。”
“不——!”
尊可汗几乎是从原地跳了起来,脸色煞白。
“殿下误会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那个方向上的巴拉克叛军只是少数!绝大部分是我和其他可汗的部族!”
“哦?”奥妮克希亚挑了挑眉,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所以你的意思是——巴拉克只是少数,而你和你的手下是多数?”
尊可汗愣住。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豆大的汗珠不要钱似的往下淌。
“哈哈——”
奥妮克希亚开怀大笑,那笑声清脆动听,却让尊可汗如坠冰窟。
“既然如此,”黑龙公主一字一句地说,“那少数的巴拉克叛军,在多数的盟友半人马的领地内,应该很好对付吧?”
她微微前倾身体,笑容依旧灿烂,眼神却冷得像寒冰:
“还是说,需要我的龙族大军出动,帮你把西南方向上所有的半人马都清理一遍——不分男女,不分老幼?”
尊可汗如遭雷击。
她终于明白自己犯下了什么样的错误。
她亲口承认了——巴拉克是少数,自己才是多数。
那黑龙凭什么还要出兵?凭什么还要让龙族去流血?
你们盟友自己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我动手?
除非——你们根本不想解决。
尊可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命令。
她尊可汗,在明面上,还是绿龙的盟友。如果她连协助盟友剿灭叛军都做不到,那她还算什么盟友?
那黑龙大军“帮助”她清理叛军,又有什么不对?
“好、好的……”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保证……会把巴拉克送到这里来的。”
“仔细点。”
奥妮克希亚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却像一座山压在尊可汗心上:
“别遗漏了什么。否则——让我听到任何一点风声,我都会带着龙群回来,把每一个半人马,以叛徒的名义,烧成灰烬。”
尊可汗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是的……我一定小心……确保无一漏网……”
她匆匆行了一个礼,几乎是逃离般转身出了房间。
——
等尊可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奥妮克希亚才懒洋洋地靠回椅背,脸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瞬间变成了得意的坏笑。
她侧过头,看向身后一直沉默的男人:“亲爱的,我刚才怎么样?”
德伦笑着捏了捏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欣赏:“完美。我的奥妮是最棒的。”
“哼,”奥妮克希亚傲娇地扬起下巴,“也不看看我是谁。”
她顿了顿,又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这个尊可汗……确实不简单。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改口,还能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什么,最后答应得这么痛快——不是一般人。”
“不一般又怎么样?”德伦的手继续在她肩上游走,语气淡然,“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她敢不把巴拉克交出来吗?”
“那倒是。”
奥妮克希亚舒服地眯起眼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门外喊道:“麦琳瑟拉!”
绿龙公主推门进来,神情复杂。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奥妮克希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尊可汗答应亲自把巴拉克送过来。怎么样,我这个统帅当得还不错吧?”
麦琳瑟拉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听见了。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她也确实看懂了——那个她曾经信任的盟友尊可汗,在她面前诉苦、抱怨、装可怜的尊可汗,在奥妮克希亚面前,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尊可汗面对自己时可以那么从容,面对黑龙时却如此恐惧?
她到底在怕什么?
麦琳瑟拉想到了黑龙的果断与决绝。
有时心慈是伤自己的刀,而凶残却在必要时保护了更多的生命。
————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整个欧恩哈拉平原上。
草原万籁俱寂,连风都停了。只有两个打着火把的身影,悄悄绕到一座小山丘的背面,像是两个见不得光的幽灵。
“赫鲁萨,还有多远?”
开口的是走在后面的那个半人马。
他体格彪悍,肩宽背阔,胸前的伤疤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张张无声的功勋榜。
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里,此刻正跳动着一簇兴奋的火苗。
“可汗,马上就到。”领头的半人马回过头,语气里满是恭敬。
巴拉克可汗满意地哼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赫鲁萨,你最好别骗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又掺着几分掩不住的期待,
“如果真有那位可汗愿意加入我的部队,你的功劳最大。否则——我会让你永远闭嘴。”
“可汗放心。”赫鲁萨低下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恭敬的表情恰到好处。
巴拉克不再说话,目光投向前方无尽的黑暗。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消灭绿龙,统一草原,让所有半人马都匍匐在他的蹄下。
到那时候,谁还敢叫他叛军?谁还敢说他是巴拉克可汗?他将是整个欧恩哈拉唯一的可汗,是所有半人马的……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今天,他的亲信赫鲁萨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有一位半人马可汗,愿意加入他的部队,共同反对绿龙。
听到这个消息时,巴拉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以为所有的半人马都被绿龙蛊惑了心智。
可现在,终于有人看清了真相!
对方捎来的话说得很谨慎:想跟巴拉克单独会谈,先聊好合作的条件。
否则,很难说服部众同意加入巴拉克的行动。
巴拉克觉得这话说得在理。
没有好处的事,谁愿意干?半人马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所以这场半夜的邀约,他满口答应,甚至连合作的拜荒者首领柯罗莱丝都没有知会。
他总觉得,半人马内部的事,就该半人马自己解决。一个变异的精灵,掺和进来算怎么回事?
两个半人马又走了一段路。翻过一道矮坡后,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火光。
“到了。”赫鲁萨停下脚步,朝那个方向指了指,“就在前面的火堆那里。”
巴拉克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披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
然后,他大步走向那团跳动的火光。
走近了,他才发现火堆旁只站着一个半人马战士。
巴拉克的脚步顿了一下,四下张望一番,却没有看到第二个身影。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提嘉里可汗呢?不是她邀请我来赴约的吗?”
“我在这里。”
一个低沉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
巴拉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强壮的雌性半人马缓缓走近火堆。
火光一寸寸爬上她的身体,照亮代表最高权威的服饰。
巴拉克的脸色骤变。
“萨蕾丝特……怎么是你?”
来的人,并不是约定中的提嘉里可汗,而是尊可汗本人——整个欧恩哈拉平原上所有半人马的至高统治者。
那个他曾经效忠、又背叛了的尊可汗。
那个他亲手伏击、打成重伤的尊可汗。
那个他一直以为还在养伤的尊可汗。
原本呆在火堆旁的半人马战士,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入了黑暗中,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巴拉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该死的——是提嘉里出卖了我们?!”他在提醒不远处的赫鲁萨。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提嘉里可汗是尊可汗手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如果是她设的局……巴拉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评估着逃跑的可能性。
赫鲁萨还站在他身后,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别紧张,巴拉克。”
尊可汗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和。
她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身上还缠着绷带,走路的姿势也微微有些蹒跚——那是上次伏击时留下的伤。
“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她走到火堆旁站定,朝对面抬了抬下巴,示意巴拉克过来。
巴拉克没有动。他像一只嗅到危险的野兽,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目光死死盯着尊可汗,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
尊可汗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巴拉克还是慢慢走了过去。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如果尊可汗真想杀他,他早就死了。
伏兵只需要一个信号,就能把他射成筛子。
站到火堆旁,他问出了那个让他喉咙发干的问题:“你……你不杀我?”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尊可汗身上那刺眼的绷带,像是在提醒什么:“上次,我伏击过你。把你打伤了。”
“我们毕竟都是半人马。”尊可汗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必要互相打生打死的。”
她顿了顿,火光在她眼中跳动:“现在形势有些变化,需要调整我们的行动。”
巴拉克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某个信号,绷紧的神经微微松了一些。
没有伏兵,没有暗箭,甚至没有一句指责——尊可汗似乎真的只是想跟他谈谈。
他试探着问:“什么形势变化?我一直潜伏在这一带,只听到巨龙四处出击,漫无目的地找我们。但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得意:“那群愚蠢的笨蛋,连我们和其他部族的半人马都分不清。听说他们杀了不少北方的半人马——哈哈!”
他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尊可汗没有说话。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到难以辨认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巴拉克,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承受不起巨龙的怒火。”
巴拉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愣了片刻,然后不可思议地叫嚷起来:“什么?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别以为巨龙分不清人杀了你几个部族,就怪到我头上来!”
尊可汗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讽刺:“哼,上次你可是杀了四头绿龙。你不怕他们找上你?”
“我才不怕!”巴拉克把胸脯拍得山响,一脸傲气,“反正我躲在这里,只要你不出卖我,巨龙永远也找不到!”
尊可汗沉默了很久。
火堆里“噼啪”作响,溅出几点火星,转瞬就消失在夜色中。
“唉——”
她终于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那没办法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巴拉克,看在欧恩哈拉的份上——你自己一路走好吧。”
她依然没有动,依然没有拔武器,甚至依然没有喊伏兵。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巴拉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语气里露出的杀气,连他这个一向被人骂作“莽夫”的粗人都感觉到了。
“你……你想干什么?”
巴拉克的声音陡然变尖。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目光疯狂地在黑暗中搜索——没有伏兵,没有弓箭手,没有刀斧手。
面前只有一个受了伤的、手无寸铁的尊可汗。
他的心跳突然稳了下来。
对啊,她受了伤,还没有带武器。而他——他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手里还握着这把饮过无数血的巨斧。
擒住她。用她当人质。杀出去。
念头一起,巴拉克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顺手从背后抄出巨斧,斧刃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赫鲁萨!”他高声叫道,“帮我挡住后路!”
只要赫鲁萨守住后方,挡住可能冲上来的伏兵,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擒下这个受伤的女人。
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巴拉克的战斗本能,却比谁都快。
“是,大人。”
赫鲁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可靠,一如既往。
巴拉克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巨斧,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尊可汗身上。
气息、心跳、肌肉、骨骼——全部调整到最佳状态。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全力以赴了。
他扬起巨斧,准备向前冲去。
然后——
一阵剧痛从身后传来。
那疼痛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是有一团火从后腰烧进了腹腔,烧穿了他的胃,烧断了他的脊梁。
他全身的力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呼啦啦地往外泄。巨斧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在生命最后的那一刻,巴拉克拼尽全身的力气,缓缓转过头去。
他想看清,是谁能突破赫鲁萨的保护,从背后偷袭他。
身后只有一个人。
火光照亮了那个人的脸,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跟了他十几年的脸。
赫鲁萨。
他亲手提拔的亲信。他最信任的心腹。他走到哪里都带着的、最忠诚的部下。
此刻,赫鲁萨手中握着那根刚刚从他身后要害刺入的长矛。矛尖上还在滴血——他的血。
“为……为什么……”
巴拉克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含混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赫鲁萨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不忍。
尊可汗慢慢走了过来。
她走到巴拉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叛军首领,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因为赫鲁萨一直是我的人啊。”
她蹲下身,目光与巴拉克那双正在涣散的眼睛平齐。
“巴拉克,你是一个很好的傀儡。对于赫鲁萨的情报,你一直深信不疑。对于他的作战计划,你一直执行彻底。”
濒死之际,巴拉克的头脑突然变得无比清醒。
所有的一切,都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拼合起来——
为什么每次行动都能恰到好处地避开绿龙的主力,却又能精准地咬住绿龙的弱点?
为什么他能在草原上来去自如,从不被追踪?
为什么他杀了四头绿龙,却依然能逍遥法外?
为什么……他自以为的一切,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原来如此。
从始至终,他都以为自己是在为自由而战,为统一草原的梦想而战。
可原来,他只是一颗棋子,一条被尊可汗牵着鼻子走的狗。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自己才是猎物。
身体越来越冷,像有一块冰从他胸口蔓延开来,冻住了他的四肢,冻住了他的心跳,冻住了他最后的意识。
尊可汗站起身,低头看着这个正在死去的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里面有怜悯,有无奈,也有一丝……庆幸?
“赫鲁萨,”她没有回头,“他的其他亲信呢?有没有办法快速解决?”
“晚饭时,柯罗莱丝借着巴拉克的名义把他们全部集中起来一起喝酒,酒里掺了毒药。”赫鲁萨的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动,“现在应该已经发作了。”
尊可汗点了点头,又问:“柯罗莱丝那边没问题吧?她是个变异的精灵,在巴拉克军中装拜荒者那么久,不少人认识她。”
“放心吧,尊可汗。”赫鲁萨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笃定,“过了今晚,世界上再也没有巴拉克军了。”
尊可汗满意地“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草原。
“你办事,我放心。”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对赫鲁萨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天之后,你先到东面找个小地方躲躲。等风声过了,我再调你回马鲁克王庭。”
赫鲁萨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此刻是欢欣鼓舞,还是心中惶恐,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出来。
尊可汗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手。
黑暗中,一群精锐的半人马战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像是从夜色里生长出来的影子。
“把巴拉克处理好了。”她对自己的卫队长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家务事,“明天,我要带着他的头去见黑龙公主。”
“遵命!尊可汗!”
卫队长一挥手,几个手下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巴拉克可汗的首级。
草原上的生灵对这种事太熟悉了——千百年来,处理敌人的首级几乎成了一门艺术。
有的做成酒器,摆在案头当作最珍贵的收藏;有的做成战利品,挂在帐篷最显眼的地方;还有人……做成别的什么,全看心情。
现在,巴拉克的头颅即将踏上另一段旅程——被送到巨龙那里,充当一份投名状。
尊可汗转身离开了那片还残留着血腥味的空地。她走出很远,走到另一处山丘上,才停下脚步。
在那里,提嘉里可汗正等着她。
这位尊可汗手下最得力的将领,肩膀上站着一只雄鹰,身后则站着一支密密麻麻的半人马大军。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待命,连零星的驮兽都没有发出一声嘶鸣,仿佛与这浓稠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准备好了吗,提嘉里?”尊可汗问。
“是的,尊可汗。”提嘉里可汗的声音干脆利落,“我们的大军已经包围了巴拉克的营地,保证不会有任何遗漏。”
“好。”尊可汗的目光越过提嘉里,投向远方那片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营地,“通知珊索克那边,可以行动了。两面合击,确保一个不留。”
她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
提嘉里可汗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她没有犹豫,也没有质疑,只是干脆地应了一声:“是!”
然后她转过身,朝身后的大军猛地一挥手,率先向前奔去。
无数只马蹄在同一时刻迈开,大地在微微震动。那震动越来越强烈,像是一阵滚过草原的闷雷,又像是一曲无声的挽歌。
尊可汗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支沉默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向远方,涌向那座她亲手为巴拉克挑选的墓地。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巴拉克还年轻的时候,也曾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也曾是她最倚重的将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她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天空。今夜没有月亮,连星星都稀稀落落的,像是被谁随意撒在天幕上的几粒碎钻。
明天,她要去见黑龙公主了。
带着巴拉克的头,还有……半人马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