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宅院坐落在城西半山腰上,从主路拐进私家车道后,喧嚣便被层层叠叠的香樟与银杏隔绝在外。
夏席清开着车,副驾上季清樾正絮絮地说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再往前一点就到了,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你看见没有?我妈说那棵树比这宅子年纪还大,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金叶子,特别漂亮。”
夏席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车道尽头果然豁然开朗。
白墙黛瓦的院落依山势错落展开,没有想象中豪门大宅的张扬气派,反倒像从山石草木间自然生长出来的,每一处转角都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院墙不高,爬满了蔷薇科的藤蔓,正值花期,浅粉深红层层叠叠漫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季清樾还在说:“这花也是我妈挑的品种,她说要那种开起来不声不响,但看了就挪不开眼的。园丁换了三拨,才终于养出她要的效果。”
夏席清在门口停稳车,侧过头看她。
季清樾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细细的蝴蝶结,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整个人像从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似的。
她知道自己这样好看,也知道这好看里有几分是刻意,为了今天,她拉着夏席清逛了整整两个周末的街,最后选中这一身,说“我妈喜欢女孩子穿得素净些”。
“我脸上有东西吗?”季清樾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耳尖泛起薄红。
“没有。”夏席清收回目光,轻声说,“你今天很漂亮。”
季清樾抿着嘴笑了,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待会儿见了我妈,你自然点就行。她人很好的,就是话少,不怎么笑。你千万别觉得她不喜欢你,她对谁都那样。”
这话季清樾已经说了不下五遍。
从一个月前定下这次登门开始,她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复读机,反复给夏席清做着心理建设,用“我妈眼光高”来包装自己的紧张,把“见家长”三个字挂在嘴边,既像炫耀,又像求救。
夏席清每次都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她见过季清樾手机上季云羡的照片,只有一个远景,一个穿灰蓝色袍子的女人站在廊下逗鸟,侧脸模糊。
单凭那一张照片,夏席清无法想象一个“对谁都那样”的人究竟什么样。
推开虚掩的院门,夏席清第一次走进季清樾口中的“家”。
玄关处没有堆砌的鞋柜和杂物,一道半透的竹帘将内外隔开,地砖是哑光的青灰色,接缝里能看见极细的苔痕。
季清樾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簇新的室内拖鞋递给她,米白色的,鞋面上绣着一小枝桂花,针脚细密。
夏席清低头换鞋时,看见鞋柜最底层整整齐齐码着几双布鞋,灰的,藏青的,月白的,鞋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被人无数次整理过。
“我妈有轻微强迫症。”季清樾凑过来小声说,“你的鞋要放好,鞋尖朝外,这样穿的时候方便。”
夏席清依言把换下的短靴摆正。直起身时,才真正看清了整个客厅。
季家客厅比她想象的更敞朗。挑高足有普通住宅的两倍,大片的落地窗将山色框成画,窗明几净,却丝毫不显空旷冷清。
沙发是浅米色的棉麻质地,搭着两条叠得方方正正的薄毯。
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盘边沿放着一小碟子白色雏菊,花瓣上还凝着细细的水珠。
墙上一幅水墨山水,题跋处的印章朱红鲜明。角落里一架黑漆描金的花几上供着盆矮松,枝干虬曲,显然养了多年。
所有东西都各归其位,没有一件多余,却也没有一件显得刻意。
空气中浮动着极淡的香气,像是某种木质调,又掺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茉莉,不甜不腻,像山间清晨的风。
“这些都是我妈挑的,她眼光特别好。”季清樾的语气里有一种天然的骄傲,像是提到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她拉着夏席清的手,从玄关转到客厅,又半倚在沙发扶手上,指着墙上的画说:“这幅画是林渡舟的,我妈当年在拍卖会上等了四个小时才等到。她说林渡舟晚年的山水最见心性,可惜市面上真迹太少,她跟人抢了十几轮,最后得手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渡舟?”夏席清有些意外。林渡舟是上世纪初的画家,作品存世不多,近年价格涨得离谱。她虽然对收藏一无所知,也听过这个名字。
“对,我妈特别喜欢他。她说林渡舟画的不是山,是人在山中待久了之后,心里长出来的那点静气。”
季清樾说着,忽然自己笑起来,“这话我跟你说过没有?好像说过。我老忍不住学她说话,是不是挺傻的?”
夏席清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画上。
画面上山峦叠嶂,云雾缭绕,山腰处半掩着一间茅屋,笔触疏淡,确实有种说不出的沉静。
但此刻让她移不开眼的,并不是画。
是季清樾最后那句话。
季清樾确实老学季云羡说话。夏席清以前只觉得这是母女间的相似,是季清樾在耳濡目染中自然习得的语气和措辞。
但此刻,站在这满屋子季云羡的痕迹里,她忽然觉得,季清樾身上那些让她心动的特质,忽然有了一种具象的源头。
那些关于电影,音乐,生活品味的“独特见解”,此刻正在这客厅的每一样东西上轻轻回响。
“清樾,带客人去坐,别光站着。”一个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夏席清转过身。
季云羡从楼梯上缓步而下。
她走得不疾不徐,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清瘦白皙。
灰蓝色的棉麻长衫垂到脚踝,领口立着,只露出颈间一小片皮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