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萧遥

进府半月之后,萧蛰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做“麻烦精”。

这孩子的确机灵,学东西极快,一张嘴又甜,见谁都喊得亲热。

府中下人们起先见他是个小乞儿,颇有几分瞧不起,可不过几日,倒被他乖巧伶俐的样子哄得团团转,人人见了他都笑呵呵的。

偏他服侍起萧蛰来,却总是手忙脚乱。

头一日奉茶,萧遥捧着一盏滚烫的碧螺春,脚下被门槛一绊,连人带茶摔了个结实。

茶水泼了一地,他顾不得自己被烫得通红的手,连滚带爬地扑到萧蛰脚边,拼命用袖子擦他溅湿的衣摆,嘴里不住念叨:“少爷恕罪,少爷恕罪……”

萧蛰本就没打算罚他,只让他下去敷药。

可萧遥死活不肯走,红着眼圈站在那儿,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萧蛰无奈,只得板起脸来命令他去,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到了晚上,萧蛰练完武回房,刚推开门,便看见萧遥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用一块抹布奋力擦着地板。那地板早被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你这是做什么?”萧蛰问。

“小人今日犯了错,想将功补过。”萧遥头也不抬,继续擦,“少爷的屋子,小人要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起来,别擦了。”萧蛰道。

“小人还没擦完。”

“你再擦,地板都要被你擦穿了。”

萧遥这才停手,从地上爬起来,额上已满是汗珠。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少爷,你回来了!”

萧蛰看着他这副傻样,又好气又好笑:“你手不是烫伤了?让我看看。”

萧遥将手往身后一藏,连连摇头:“没事的,早不疼了。小人皮糙肉厚,烫一下算什么。”

萧蛰一把拽过他的手腕,摊开手掌一看,虎口和指节处果然起了几个水泡,红通通的,看着都疼。

萧遥却跟没事人似的,笑得没心没肺:“真的不疼,少爷别担心。”

萧蛰瞪了他一眼,从柜中取出一盒药膏,亲自给他抹上。

萧遥受宠若惊,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萧蛰低垂的眉眼,只觉得少爷连皱眉头都好看得让人心慌。

“以后干活小心点,毛手毛脚的。”萧蛰上完药,在他额上轻轻弹了一下。

萧遥捂着额头,嘿嘿傻笑:“是,小人记住了。”

可这“记住了”三字,基本等于白说。

第二日,萧蛰晨起练武,命萧遥在一旁守着。

这孩子在旁边看了半刻,眼睛越来越亮,到了后来,竟跟着比划起来。

他一边看一边学,动作歪七扭八,模样十分滑稽。

萧蛰一套刀法练完,收刀入鞘,余光瞥见萧遥正拿着根树枝,学他方才的招式,一招一式竟颇有几分模样。

“想学刀?”萧蛰走过去问。

萧遥吓了一跳,连忙把树枝藏到身后,低着脑袋像犯了天大的错:“小人不敢,小人只是看着好看,胡乱比的。”

萧蛰笑了笑:“想学便说,藏着做什么?你既然做了我的小厮,日后免不了跟着我出府,会点拳脚也好。”

萧遥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少爷愿意教小人?”

“你要吃得了苦才行。”萧蛰道。

萧遥拼命点头,脑袋都快从脖子上掉下来了。

从那以后,萧遥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先到演武场把地面扫净,兵器摆好,再恭恭敬敬地候着萧蛰前来。

练武间隙,萧蛰便教他几个基本架势,压腿、站桩、挥刀。

萧遥学得极刻苦,从不叫累,哪怕两条腿抖得站不住,也咬紧牙关硬撑。

萧蛰看在眼里,心中也颇为满意。这孩子资质尚可,难得的是心性坚韧,肯下苦功。

有一回,萧蛰教他一个转身劈砍的动作。

萧遥练了几十遍不得要领,急得满头大汗。

萧蛰上前纠正,手把手教他,两人贴得极近。

萧遥只觉得少爷的呼吸就在耳畔,那声音低低哑哑的,好听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忽然失手,木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萧蛰看他。

萧遥脸烧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他:“没、没什么。少爷,你靠得太近了……”

“怎么,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近点怕什么?”萧蛰不以为意,又凑近一步,捏了捏他的肩膀,“这里放松,别绷着。”

萧遥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花,晕晕乎乎的。他好歹撑到练完,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里,把脸埋在凉水里,半晌才平复下来。

他望着水盆中倒映出的自己,喃喃道:“完了完了,少爷怎么这么好看。再这样下去,我要晕过去了。”

当然,他这番小心思,萧蛰全不知情。

萧蛰只当这小家伙是崇拜自己,并未多想。

他平日里除了练武,便是读书,偶尔出府办事,也总带着萧遥。

萧遥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走起路来神气活现,仿佛天底下最得意的人就是自己。

有一回两人去城东书肆买书,路过一个烧饼摊。

萧遥的眼睛粘在饼上,咽了好几次口水,却又不敢开口。

萧蛰瞧见了,买了两张烧饼,一张自己吃,一张递给他。

萧遥接过饼,手抖得差点没拿稳,结结巴巴道:“谢、谢少爷。”

“吃吧。”萧蛰随口道。

萧遥捧着一张烧饼,吃得极慢,小口小口地啃,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吃到最后,他将剩下的一小块包进帕子里,揣进怀中。

“怎么不吃完?”萧蛰问。

“剩下的留着,等晚上再吃。”萧遥低头道,“以前在街上讨饭,有上顿没下顿。现在跟着少爷,顿顿都有饱饭。这一小块留着,舍不得一下吃完。”

萧蛰心头微微一酸。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年,正色道:“萧遥,你现在跟着我,以后都不会再挨饿了。这张饼吃完了,还有下一张。不用攒,知道吗?”

萧遥抬起头,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却拼命忍着不哭。他用力点了点头,把帕子里那小块饼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少爷,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他含糊不清地说。

萧蛰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少拍马屁。”

萧遥咧开嘴笑了,眼里的泪光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盛了满眶星辰。

萧蛰并不知道,在萧遥心中,这一刻被永远刻了进去。那少年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逆着光,笑容温柔而明亮,从此成了他心底唯一的神明。

回到王府时,天色将暗。

萧绮正在院门口等着,见两人回来,目光在萧遥身上淡淡扫过,又落在弟弟身上,眉间隐含不悦:“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

“陪阿遥逛了逛。”萧蛰道。

“阿遥?”萧绮目光微冷,重复了一声这个名字。

萧遥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发冷,连忙跪下行礼:“大小姐好。”

“起来吧。”萧绮收回目光,上前挽住弟弟的手臂,柔声道:“晚膳备好了。你今日出门,也不怕累着。”

萧蛰早已习惯了姐姐的亲近,任由她挽着往院里走。萧遥跟在后面,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少爷和大小姐,感情真好。

他在萧蛰房外守到半夜,见屋内灯灭了,才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屋里。

那一夜,萧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着怀中那块包烧饼的帕子,痴痴地想着少爷今日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窗外月色清亮。

他忽然坐起身,对着月亮许了个愿。

“老天爷,我愿意用往后所有气运,换一辈子都跟在少爷身边。”

月光落进窗来,照在他稚嫩而虔诚的脸上。这个从街头捡来的小乞丐,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偷偷将自己的一生许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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